“你们跟我来吧。”她颤颤巍巍的走进屋中。
“依云——把我的那个箱子拿给我,放在梳妆台下了。”
“诶,好。”依云刚从田里回来,应了一声。
等依云把箱子拿来,奶奶抚摸着箱子,上面的纹样如游龙戏凤,精致美丽,但在岁月的沉淀下有了些许斑驳。
她打开箱子,里面是几把折扇,还有毛笔,砚台等写字工具。
依云显然也是第一次看到奶奶有这些东西,她用眼神暗戳戳地询问许含庭发生了什么,许含庭向她回以一个胜利的表情,她恍然大悟,随后认真看奶奶取出墨条,研磨出墨。
奶奶在纸上写下点,横,竖,撇四个笔画,收笔。
“这是女书最基础的四个笔画,四个笔画六个音,女书是一种需要声音的文字,所以说,要学好女书,得先从念开始。”
奶奶站在桌子的中央教着,身旁围着三个女孩,都认认真真地围坐在一旁。
奶奶念一句,她们就跟着念一句,声音清脆,娇软温和,有稚嫩的童声,有清澈的女声,有年长者的嗓音。
阳光正好,院子里的狗安稳地躺在地上晒太阳,屋内是带着方言的读书声,时光似乎就在此刻停留。
……
就这样,一个上午过去了,奶奶年纪大了,讲累了,被依云搀扶着回了里屋。许清安则玩得脸上都被蹭上了墨水,像只小花猫。许含庭沉浸于其中,还在不断反复念诵,琢磨。
依云看着许含庭那沉迷的模样,摇了摇头,她牵起安安,带着她洗脸,顺便开始做饭。
许含庭看着看着,脑海里突然涌上一股灵感,她冲进房间,翻出行李箱中的素描本,坐下来,笔走龙蛇,一瞬间,刷刷好几页设计初稿就初具模型。
有飘逸的柳叶般的裙摆,有大红色的旗袍,上面绣出白色的女书纹样,有清制的汉服,整体以蓝靛色为主,在裙摆又设计了类似折扇的裙褶,走动时衣摆翻飞,像一把折扇被打开,再关上。
她全神贯注,丝毫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直到她完成初稿,回过神来,闻到一股饭菜香,她才惊觉自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吃饭啦!”依云喊了一声。
许含庭走进厨房,许清安早站在一旁看得直流口水。
“来,帮我把菜端出去。”依云头也不回地指挥道。
许含庭帮忙把一盘盘菜端出去,等她端最后一盘菜时,见到老奶奶正拿着她的设计稿在看。
“奶奶?”许含庭放下菜盘。
老奶奶回过神来。她指着设计稿问道:“这是你画的?”
“嗯,我想建立一个以女书为主题的设计展,还想以女书作为我品牌的商标。”许含庭解释。
“好,也好。”奶奶点了点头,仔细端详着设计稿,迟迟不肯放下来。
依云做好了饭,四个人围了一桌。依云把几盘清淡的菜放在了许含庭和安安面前。
“我们这边的菜辣,我怕你们吃不惯,所以有几道菜特地没有放辣椒。”
“谢谢。”许含庭心里暖暖地。
就这样安稳地过了一整天,安安很快就跟村子里的小孩混熟了,跟着一起捉鸡摸狗。而许含庭就坐在桌前,画着设计稿。
……
夜深了,村子里安静极了,唯有房中还有一盏昏黄的灯还亮着,许含庭对画纸上的设计加深细节,用笔描画轮廓。
“吱呀——”老奶奶推开了门,她看着那个伏案的身影,顿了顿,转身离开了一会。
等她再回来。她的手里多了一盏老式的煤油灯。
“拿着,用这个,这个亮。”
“谢谢奶奶。”许含庭连忙接过。
“其实,奶奶要跟你道个歉。”
“怎么突然要向我道歉啊?”许含庭有点惊讶。
“我昨天不应该那样吼你们的。”奶奶的神情很落寞。
“不要这样啊,奶奶,没有关系的。”许含庭有点慌,拿了把椅子让奶奶坐下来。
“我不想教你女书,是因为曾经我总认为女书,给我带来了不幸。”奶奶说着,似乎回到的那段回忆。
煤油灯下,一段尘封的记忆被缓缓揭开。
……
老奶奶原名李秀珍,家境贫苦的她与一个家境富裕的女孩结为了老同。
稚嫩的两个女孩一起跪在庙堂上,齐声念:
“以我双手向你开,相惜怜爱永不悔。”
她们同吃同住,成为旧时代下双方唯一的依靠。
但好景不长。
“厅屋中间——
厅屋中间哎哎——
有条藤有条藤——
藤子开花——
十二层十二层——”
李秀珍听到了送嫁歌,她的老同要出嫁了。
时间流逝,两人都为人妇,交流大大减少,唯一的交流,只能靠女书完成,将女书写到折扇上,成为两人间独有的秘密。
一把把纸扇,写尽了哀怨,悲苦,还有思念。
李秀珍的夫家待她不好,她便以女书作为自己的精神支柱。
可是岁月无情,她的老同生了重病,先她一步离开了人间,那时她与老同因为一件小小的事赌气,甚至写了绝交书,当她知道这一消息时,她连老同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至此,她再也没有碰女书,她固执的认为女书成为了诅咒,让她彻底失去了曾经的好友。
说到这,李秀珍已经泪流满面,她握住许含庭的手说道:“姑娘啊!是我错了啊!可我实在是不知道,如果我不靠对女书的恨,我又要怎么活呢?”
许含庭沉默地回握李秀珍的手。
“奶奶,不要责备自己,我理解您。”
李秀珍含着泪摇了摇头:“你想学,我都教给你,你说得对,女书是珍贵的,也是该传下去,让人们知道,当时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许含庭扶起奶奶,送她就寝。送完后,她慢慢回来,坐在那,看着那些设计稿,回想着奶奶说过的那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