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黄的灯光漫过书桌,落在摊开的书本上,也落在身旁安安静静坐着的人身上。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木香,是我特意换的香薰,味道温和清淡,不会刺激到他本就敏感的神经,也能让这间小小的屋子,多一点让人安心的暖意。
他就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脊背挺得很直,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紧绷,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指尖反复摩挲着衣袖的边缘,把柔软的布料捏出几道浅浅的褶皱。依旧是那件宽松的长袖,袖口被他拉得极低,严严实实遮住手腕,藏住那些他拼了命不想被人看见的痕迹,连指尖都微微蜷缩着,像是在刻意收敛自己的存在,生怕占了太多空间,惹人心烦。
我抬眸看向他,目光轻轻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可我还是能看清,那睫毛微微颤抖着,像风中脆弱的蝶。他的脸色始终带着一种久病未愈的苍白,唇色也偏淡,明明没做什么费力的事,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疲惫,那是长期失眠落下的印记,是无数个无眠夜晚,在他身上刻下的痕迹。
傍晚的时候,耳鸣毫无预兆地找上他。
彼时我们刚从食堂回来,他安安静静跟在我身侧,脚步轻轻的,连走路都刻意放慢,生怕跟不上我,又或是走得快了,让我等他。就在路过楼道转角时,他忽然顿住脚步,身子猛地一僵,原本就苍白的脸瞬间变得毫无血色,耳尖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淡红,手不自觉地抚上右侧耳朵,肩膀微微蜷缩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又轻浅。
我立刻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扶着他的胳膊,声音放得极柔,不敢太大声,怕加重他的不适:“是不是耳鸣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头垂得更低,身子轻轻发抖。那阵嗡鸣来得又急又猛,尖锐的声响在耳边盘旋,搅得他头晕目眩,连站都站不稳,只能靠着墙,死死咬着下唇,默默承受着这份折磨。他从不会喊疼,也从不会抱怨,哪怕难受得眼眶泛红,也只是硬扛,仿佛所有的痛苦,都是他理应承受的。
我扶着他慢慢走进屋子,让他坐下,伸手轻轻捂住他的耳朵,掌心的温度一点点裹住他冰凉的耳廓,一下一下轻轻顺着他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一遍一遍低声说着:“别怕,我在呢,慢慢缓,不着急。”
他靠在墙边,身子微微颤着,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指节用力到泛白,像是抓着唯一的救命稻草。不知过了多久,那阵刺耳的嗡鸣渐渐散去,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脸色依旧难看,却还是强撑着抬起头,看向我,嘴唇动了动,那句刻进骨子里的话,就这么轻悠悠飘了出来:“对、对不起……又麻烦你了。”
我的心猛地一揪,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涩。
这样的场景,早已数不清上演了多少次。
耳鸣发作时,他会道歉;失眠到清晨,顶着满眼红血丝见我时,他会道歉;哪怕是吃饭时不小心掉了筷子,走路时慢了几步,甚至是我主动给他带了零食、添了热水,他都会低着头,小声说一句对不起。
我跟他说过无数次,江碎,你不用跟我道歉。
我说,耳鸣不是你的错,失眠不是你的错,你难受、脆弱、撑不住,都不是你的错,你从来都不是麻烦,更不用因为这些,跟任何人说抱歉。
可他从来都听不进去,又或是说,他根本改不了。
那些过往的苦难,把“道歉”二字深深烙进了他的本能里。他习惯了卑微,习惯了小心翼翼,习惯了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觉得自己的存在,就是一种累赘。但凡给别人添了一丝一毫的不便,他都会满心愧疚,反复道歉,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心安,才能不被人厌弃。
每次他说对不起,我都心疼得厉害。不是生气,是那种看着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如此贬低自己、如此不安的疼,是恨不能替他承受所有痛苦,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自我苛责的无力。
看着他眼下淡淡的乌青,看着他攥着衣角、局促不安的模样,看着他明明难受,却还要强装无事的样子,我心里积攒了许久的心意,再也藏不住了。
我不想再只是默默陪伴,不想再只是温柔守护,我想告诉他,我对他的好,从来都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不是出于心疼的照顾,而是满心满眼的喜欢,是想陪他走过漫长岁月,是想做他一辈子的依靠。
我轻轻挪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他被我忽然靠近的动作惊得一颤,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眼神慌乱,睫毛抖得更厉害,嘴唇微微张开,又要说出那三个字。
我抢先一步,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腕,不让他躲开,也不让他逃避。他的手腕很细,很凉,隔着薄薄的布料,我都能感受到他骨骼的单薄,还有他抑制不住的颤抖。
“江碎,别说话。”我声音放得很轻,很稳,带着他熟悉的温柔,却又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认真,“先听我说,好不好?”
他怔怔地看着我,瞳孔微微收缩,眼底盛满了不安与茫然,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很小地“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时钟滴答的声响,能听见他略显急促的呼吸,也能听见我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我望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脆弱,有自卑,有惶恐,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就是这样一双眼睛,让我无数次在深夜里心疼到睡不着,让我想要拼尽全力,把他从无边的黑暗里拉出来,给他一点光,一点暖,一点可以安心停靠的地方。
深吸一口气,我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开口。
“江碎,我喜欢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整个人猛地僵住,像被冻住一般,连呼吸都停了一拍。那双总是湿漉漉、总是带着怯意的眼睛,骤然睁大,怔怔地望着我,里面写满了不敢置信,写满了慌乱,还有一丝近乎恐惧的无措。
他好像没听懂,又好像听懂了,却宁愿相信是自己听错了。
嘴唇轻轻颤抖着,他半天没能发出一个声音,脸色从苍白变得更白,连耳尖都染上一层薄红,整个人局促到了极点,双手紧紧攥着衣摆,指节泛青。
我没有给他逃避的空间,依旧握着他的手腕,目光牢牢锁住他,继续说下去,把藏了这么久的心事,一点一点摊开在他面前。
“我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可怜你。”
“我不是因为你生病才对你好,不是因为你脆弱才照顾你,不是因为你孤单才陪着你。”
“我是因为你是江碎,我才喜欢你。”
“我喜欢你安安静静的样子,喜欢你的认真,喜欢你明明很害怕,却还在努力撑着的模样。我喜欢你会偷偷看我,会在我说话时认真听,会在我靠近时,悄悄放松一点戒备。”
“我知道你失眠,知道你耳鸣,知道你会难过,会控制不住伤害自己。我全都知道,我全都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