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的铃声落下,宣告着三年高中时光彻底落幕,校园里满是解脱的喧嚣,同学们相拥道别,规划着毕业旅行,跟着父母奔赴温暖的家,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轻松与欢喜,连风里都飘着自由的味道。可这份热闹,从来都与江碎无关,他没有家可回,没有亲人等候,连未来的学费、生活费,都没有半点着落,更别提那些从未断过的药,每一笔开销,都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想成为我的负担,从始至终,他都觉得自己是个累赘,体弱多病,情绪不定,满身伤疤,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霾,靠近谁,都会给人带去麻烦。所以在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天,他没留下只言片语,没跟任何人道别,悄悄收拾了简单的行囊,一个人踏上了去往外地的火车,去打工,去挣自己的生活费,去扛下所有生活的重压,独自奔赴一场无人问津的漂泊。
我发现他离开的时候,宿舍里早已空无一人,他的床铺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他从未在这里住过,只有书桌上那支被遗落的、笔芯快用完的中性笔,证明他曾在这里熬过无数个日夜。我疯了一样给他发消息、打电话,可所有的消息都石沉大海,电话始终无人接听,他彻底断了和我的联系,把自己藏进了陌生的城市,不让我找到,也不让我知晓他的半点踪迹。
漫长的暑假,我在无尽的担忧与等待中度过,无数次想象他在外的生活。他本就性子沉默,不善言辞,不懂讨好,在陌生的地方,必定过得举步维艰。没有学历,没有成年太久,能找到的只有最辛苦、最劳累的体力活,餐馆后厨的杂活、工厂里的流水线、工地旁的小工,但凡能挣到钱,他都会咬牙去做,从不会挑剔,也从不会喊累。
他从小就身子孱弱,经不起半点劳累,可在打工的日子里,他只能硬撑。天不亮就要起床,赶最早的公交去打工的地方,忙到深夜才能歇脚,三餐没有定时,常常是随便啃两个冷馒头,喝一口凉水就应付过去,长期的饥一顿饱一顿,本就不好的身体愈发虚弱,可他从不会心疼自己,也没人会心疼他。
白天被繁重的劳作压得直不起腰,汗水浸湿衣衫,手脚被磨出水泡,破皮、淤青、擦伤都是常事,可这些身体上的疼,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每当深夜来临,寂静包裹着整个出租屋,那是他最煎熬的时刻,抑郁症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失眠症也愈发严重,整夜整夜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天花板,脑海里全是挥之不去的绝望与孤单。
奶奶离世后的孤单,被父母遗弃的委屈,无人依靠的酸楚,对未来的迷茫,还有身体上的病痛,所有的负面情绪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心里的痛苦无处宣泄,无人诉说,只能用最极端的方式,将心里的疼转移到身体上。在那些无人看见的深夜,他躲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拿着锋利的东西,一遍一遍划向自己的胳膊,一道又一道,新伤叠着旧伤,结痂了又被划开,直到心里的闷堵稍稍缓解,才肯停下。
他不敢让别人发现,只能常年穿着长袖,哪怕是酷暑难耐的夏天,也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长袖成了他的遮羞布,成了他隐藏脆弱的铠甲,把所有的伤口、所有的绝望、所有的不堪,全都藏在衣袖之下,不让任何人窥见。那些自伤的伤口,疼吗?自然是疼的,可比起心里的煎熬,这点疼,反倒成了他能感受到自己还活着的唯一方式,成了他排解痛苦的唯一出口。
他舍不得花钱买药,抑郁症和失眠的药价格昂贵,他宁愿忍着,也不愿多花一分钱,把挣来的每一分钱都攒起来,留作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留作应急之用。实在失眠到撑不住,就偷偷买最便宜的安眠药,不敢多吃,怕上瘾,怕影响第二天打工,只能掰着半片半片吃,靠着微弱的药效,勉强睡上几个小时,醒来依旧是满身疲惫。
日子就这么在煎熬与硬撑中一天天过去,他从未想过联系我,从未想过向我求助,在他心里,我已经给了他太多温暖,他不能再拖累我,不能让我看到他如此狼狈、如此不堪的模样。他就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独自躲在角落里,舔舐着自己的伤口,默默承受着所有的痛苦与磨难,不打扰任何人,也不指望任何人。
直到大学开学临近,暑假即将结束,他才终于踏上归途。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毕业之后,高中宿舍早已不能居住,他无家可归,兜兜转转,还是来到了我家门前,这是他唯一敢靠近的地方,是他在这世间,唯一能感受到一丝温暖的归宿。
那天下午,天气微微转凉,风里带着初秋的清爽,我坐在客厅里,心里依旧牵挂着他,想着他到底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极轻、极犹豫的敲门声,声音很小,仿佛敲门的人带着满心的忐忑与不安,生怕打扰到屋里的人。
我的心猛地一跳,瞬间就猜到是他,快步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门。
门口站着的,正是江碎。
他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背包,身形比暑假前消瘦了太多,整个人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脸颊凹陷,下颌线愈发尖锐,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没有一丝血色,透着一种病态的虚浮,眼底是浓重到化不开的青黑,眼窝深陷,一看就知道,这个暑假,他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从未有过一刻轻松。
他依旧穿着那件长袖,是我熟悉的款式,洗得有些褪色,却依旧穿得严严实实,领口拉得很高,袖口垂到指尖,把胳膊、手腕遮得密不透风,连一寸皮肤都不肯外露。他站在门口,身子微微紧绷,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眉眼,整个人透着一股疏离又局促的气息,像个误入陌生地方的孩子,满心都是不安。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又干涩,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轻轻开口:“我回来了。”
没有解释去了哪里,没有诉说过得如何,没有抱怨半分辛苦,只有简单的四个字,却藏满了无尽的沧桑与煎熬。
我看着他,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眼眶瞬间就红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侧身让他进门。他脚步很轻,走进屋里,站在客厅中央,显得格外局促,双手不自觉地背在身后,紧紧攥着,仿佛在隐藏什么,眼神躲闪,不敢与我对视,满是慌乱与自卑。
我没有追问他这两个月的经历,没有问他去了哪里打工,没有问他吃了多少苦,我知道,他不想说,我便不会逼他,有些痛苦,不必说出口,我懂就好。我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面前,想让他先暖暖身子,缓解一路的疲惫。
他伸手去接水杯,就是这个不经意的动作,让他的衣袖轻轻往上滑了一截,而就是这一截,让我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整条胳膊上,全都是伤。
有干活时蹭破的擦伤,伤口粗糙,结着暗红色的痂;有磕碰后留下的淤青,青紫色一片,分布在胳膊各处;有被重物划伤的痕迹,深浅不一,可这些,都不是最让我心疼的。更多的,是一道一道密密麻麻、整整齐齐,明显是自己划上去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