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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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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的热浪裹着蝉鸣,扑在人脸上又闷又烫。校园里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学生,家长的呼唤、笑声、道别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一场盛大的节日。每一个被家人围在中间的孩子,都显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幸福。

只有江碎,站在人群之外,安安静静,像一片被风吹到角落的影子。

他还是穿着那件浅灰色的长袖,薄薄一层,却遮得严实,领口抵到下颌,袖口盖过手腕。明明是盛夏,他却像是活在自己的季节里,永远带着一股散不去的凉。

没有人知道,这件长袖下面,藏着的不只是伤疤,还有一整段被世界抛弃、被病痛缠了一生的人生。

在江碎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了婚。

那段记忆在他脑海里模糊又破碎,只有摔东西的声响、尖锐的争吵、关门声,还有大人脸上那种厌烦又疲惫神情。他那时候还太小,不懂什么是离异,只知道,爸爸不再回家,妈妈也很少出现,家里越来越冷,冷到连灯光都是凉的。

后来,他被送到奶奶身边。

奶奶住的老房子很小很旧,光线昏暗,却成了他一生中唯一有过温度的地方。奶奶的手很糙,会给他煮热乎乎的粥,会在他夜里咳嗽时摸他的额头,会把他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说:“碎碎不怕,奶奶在。”

他是早产儿,七个多月就匆匆来到世上,一生下来就进了保温箱,从小身子就比别人弱一大截。别人跑跳自如,他走快两步都会喘;别人淋点雨没事,他一吹风就发烧;一到换季,必定要病倒一次。

除了底子虚、免疫力差,他还带着一身从娘胎里落下的毛病。

先天性贫血,脸色永远白得不正常,稍微蹲久一点站起来,眼前就发黑,要扶着东西缓好久。血压也偏低,常常头晕、心慌、没力气,明明没干什么重活,却总像浑身被抽走力气一样,疲惫得厉害。

还有慢性胃炎。

小时候营养跟不上,更不必说在奶奶不在后,他打工时饥一顿饱一顿,冷一口热一口,胃早就坏了。吃少了饿到疼,吃多了胀得疼,稍微刺激一点就反酸、恶心,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摸得到突出的肩胛骨和手腕骨。

他还有慢性支气管炎。

早产儿最伤肺,一到阴天、冷天、空气不好的时候,就控制不住地咳,咳得胸口发疼,咳得腰都直不起来,夜里咳得睡不着,只能蜷着身子,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怕吵到别人,也怕别人嫌他烦。

加上长期失眠、抑郁症、营养不良,他还患上了植物神经紊乱。

动不动就心慌、胸闷、出冷汗,手脚冰凉,浑身发麻,有时候突然一阵头晕,站都站不稳。别人以为他只是脸色差,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身体早就到处是窟窿,没有一处是好的。

那时候,只有奶奶管他。

奶奶知道他贫血,会煮红枣水给他喝;知道他胃不好,会顿顿煮软和的粥;知道他一咳就整夜睡不着,会半夜起来给他拍背、喂温水。虽然穷,虽然治不断根,但至少有人疼,有人管,有人记得他一身的病。

可他上初中那一年,奶奶走了。

那个唯一记得他所有病痛、唯一会心疼他、唯一会管他的人,不在了。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人为他煮过一碗热粥,再也没有人摸过他额头烫不烫,再也没有人在他咳得喘不上气时,轻轻拍着他的背。

父母各自成家,谁也不肯管他这个药罐子一样的孩子。

他休学了,一休就休了三年。

这三年里,他打工、流浪、熬夜、挨饿、受冻。本来就差的身体,彻底被拖垮。贫血越来越重,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胃病一犯就疼得直不起腰;支气管炎一发作,咳得胸口像要裂开;植物神经紊乱让他整天昏沉、心慌、恐惧,连走路都觉得虚浮。

他一个人去过医院。

检查单一叠又一叠,每一张上面都写满问题。

贫血、低血压、慢性胃炎、慢性支气管炎、营养不良、电解质紊乱、睡眠严重障碍、重度抑郁症、焦虑伴随躯体化症状……

医生看着他,眼神都忍不住发沉:

“你这不是一种病,是全身都在垮。必须好好治,好好养,有人照顾,不能再这么熬,再熬会出人命的。”

可他最缺的,就是人照顾,就是钱,就是有人管。

药太多,太贵。

治胃的、治咳的、补血的、调节神经的、抗抑郁的……一拿就是一大把,一个月的药费,抵得上他打很久的工。他连饭都吃不饱,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怎么可能长期吃药?

医生开的药,他常常吃一半、停一半,实在疼得受不了、咳得睡不着,才吃一颗。

失眠越来越重。

整夜整夜睁着眼,心慌、胸闷、头疼、浑身难受,黑暗里全是痛苦。后来他实在撑不住,才开始买安眠药。

不是他想堕落,是他真的睡不着、真的太疼、真的撑不住。

也是在那些疼到极致、绝望到极致的夜里,他开始伤害自己。

心里的疼太满了,全身的病太折磨了,没人管,没人问,没人疼,他只能用手腕上的疼,盖过全身的疼。

一道又一道。

新伤叠旧伤,旧伤叠陈年的疤。

所以他一年四季穿长袖。

不是怕冷,不是孤僻,是他不能让人看见:

不能让人看见他苍白瘦弱的胳膊,

不能让人看见他布满针孔、血管细得发青的手腕,

不能让人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疤,

不能让人知道,他从头到脚,一身是病,一身是伤,一身没人管的痛。

他回到学校时,比同班同学大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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