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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索取阈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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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屿不可能回答他,只是把手放下来,轻轻拨弄了一下他鬓角的发丝:“你不是要陪我吗?走吧,先回家去。”

被朋友称作“荤段子百科全书”的秦屿在心里叹了口气,最后痛下决心,这种东西以后还是算了别整了。

他站在医院门口给秦母发了个消息告诉她他们两个出来了,视线还停在手机上时,就听见方桉的声音:“我其实很羡慕你。”

他一回头,看到方桉身后的亮红色“急诊科”三个大字发出的光亮仿佛把他整个人穿透,身体的轮廓变成了红色,有一种隐秘的脆弱。

“羡慕我?”秦屿微微对他笑道,“我没什么好羡慕的。”方桉有些意外,他还以为他会按之前的习惯反问一句“羡慕我什么”。

方桉站在台阶上,看到台阶下的秦屿朝着自己伸出手,亮亮的眼睛盯着自己,用口型问:牵一下?

可以吗。

之前不是牵过吗?

他们两个如愿的牵上了对方的手。方桉的手凉的吓人,估计是生死之间徘徊了一遍的结果,而秦屿非常自觉的握的更紧了一些,当一个暖手宝。

方桉本想叫他名字,临门一脚时又改口:“阿屿。”

秦屿的指尖颤了颤:“怎么了?”

黑暗里的情感是不可信的。

这是黑暗里无助、孤独带给人的滤镜。当发现黑暗里只有一个人,只想到一个人,只敢信任一个人,不可抑制的产生情感,那么白天呢?白天还是这样吗?

好比心理学里的黑暗效应,黑暗里产生亲密接触的可能性远远高于光亮的地方。朦胧,幽暗,会模糊人的心理距离。

等天亮了,一切都会消失。

方桉张了张口。

“冷静一下……要好一点。”

秦屿沉默了一下,最后说了个“好”。可方桉则是一阵头晕目眩,这话他本是想说给自己听。

算了。他决定说回那个话题:“因为我很羡慕你妈妈她……可以这样对你。”

秦屿没说话,轻轻捏了捏方桉的手,等着他继续说。

“我之前好像没告诉过你,我们家可以算是……世家。虽然我觉得这样说很奇怪,但便于理解,就这样吧。”方桉没有被他的动作弄的不舒服,反倒还挺好受的,“从我往上数五六辈,都是从事音乐行业的,演奏、幕后作词作曲、教育,多的很。”

“我第一次碰乐器是两岁,四岁决定的专攻小提琴。妈妈给我找了央音的教授做老师,后面直接进的央音附小。”

秦屿歪着头问他:“后来呢?我没记错你应该是润菁的初高一体?”

“对,”正巧是红灯,他们要过马路,两个人并排站在路边,牵着手亲密的样子,不知道会不会被人误会关系,“我本来应该去附中的。”

本来?

什么意思。

方桉盯着马路对面一动不动的红色小人,猛然又回到五年前,当时他的人生也是这样,红色的,静止不动的。他解释:“我第一次查出焦虑症,就是那个时候。”

嗡——

那阵无法忽视的耳鸣。

“当时身体状态差到难以想象,差不多是直接昏迷,”方桉眼看着红色的倒计时一点点清零,他觉得自己有些本能的反抗,不知不觉中,把秦屿的手抓得很紧,“考试那天,我缺考了。”

[请行人快速通行!]

[快叫救护车!]

[你的体检显示没有问题啊。]

[你说你为什么非要装病?你知不知道那是升学考试?你现在上不了学你要怎么办?!]

“你还要继续吗?”

方桉猛地抬头,看到秦屿的眼里装满了不知名的情绪,但他一定能看出来,他在担心。“如果不舒服的话,可以不用告诉我。”

他似是想到了方桉的犟种属性:“答应你的事我还是会做到的,如果你还需要我陪着你的话。”

方桉发誓,自己没有故意不看他。他大概是出神了,眼里没有焦距,盯着马路,却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绿灯了,走吧。”他那一瞬间开始幻想,如果今天秦屿不在怎么办,他会不会惊恐发作死在家里?应该不会真的死,但他大概率不会来医院。就算真的真的来了,门口的这条马路怎么办,他的精神这么恍惚,会不会在过马路的时候出车祸?

“对于学业,家里的要求当然高,”方桉说,“因为我是独生子,我妈也不打算生二胎了。”

“帕格尼尼的《24首随想曲》,囊括了当时几乎所有的小提琴高难度技巧,被称为专业小提琴家的试金石。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能完整演奏的吗?”

秦屿说不知道,但他有一种很糟糕的预感,总之在这种强迫下,应该不会太晚。但帕格尼尼,他一个钢琴生都知道这位“小提琴之神”的曲子有多恐怖。帕格尼尼用四根手指在四条鲜上各拉出四个八度,食指和小指指尖要相距20公分。

方桉扯了扯嘴角:“13岁,那时是我13岁的生日宴,我给宾客拉的这几首曲子。”

秦屿觉得自己脑子乱作一团,这有点吓人了吧?先不说方桉只是普通人,作为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做到这种程度得有多困难。可他认为最大的问题不是出在这里:“你过生日,为什么还要给别人表演?”

“……”

对啊,方桉突然意识到,为什么,他之前没有注意过这个问题。

不想耽误太多时间,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先跳过这个问题:“除此以外,我需要社交,我妈给我报那种几万一节的形体礼仪课。你能想象吗,作为一个已经尚且有自理能力的人,老师教你怎么走路,怎么微笑,入场时拉凳子的动作幅度和角度,上车时怎么做到绅士。”

“同意不能直接同意,拒绝不能直接拒绝……我妈会坐在旁边监督我,如果做错了,会用很细的柳条打我。”

这马路是个十字路口,他们两个还得再走一次红绿灯,不知道今天是水逆还是怎么的,又碰上个90多秒的红灯。

秋末的北方,那寒潮不是盖的,一阵风吹过来,快冷的灵魂出窍了。方桉打了个哆嗦,秦屿注意到之后,把刚刚那件在医院急诊大厅披在方桉身上,现在被自己穿着的外套脱下来,重新套在了他身上。

这个动作牵着的手必须分开,方桉感受着那股温度一下子远去,竟有些不舍。

只不过不到半分钟他又被牵上了。他们的体温,似乎已经相差无几。

“至于你说的,为什么会对生活一无所知。”方桉说。

“我妈妈的观念几乎是有些愤世嫉俗,我也告诉过你,她只想让我当艺术家,当完美继承人。”方桉感受着秦屿的大拇指缓缓摩挲着自己的手,像一种安抚,“她说,你和普通的小孩不一样,你要当他们高攀不起的人,他们做的事情很俗套,你不能像他们一样。”

“所以我的童年,没有去过游乐园,没有看过动画片,没有吃过小吃,出门旅游永远不可能单纯的玩。我甚至没有一个人坐公交地铁或者打出租车的权利,我妈安排了专人接送……间接监视。”

“她严格限制我的交友,成绩差的,她眼里人品差的,家境不好,或者说是,交往下去没有价值的。我是没有正当理由和那个人成为朋友的。”

“对不起……我本来不想卖惨。”

“我也没有想……贬低或者否定你。”

秦屿看着方桉,他必须承认,这次他是真的心疼了。可他不能做什么,他的过往十余年,几乎都是无法共情别人的孩子,即使这在遇到方桉后是改变了一些。他注意到方桉的神情,心一紧:“你要哭了吗?”

没有哭。但方桉差点被他逗笑:“没有!”

他抬起头,静静的注视那个红灯数字。

[20]

[19]

[18]

……

现在估计已经两点半了,凌晨的三环几乎一点车都没有。晚上是这样,白天会变成什么样?难以追究。只是此刻,他的耳朵没有车流声,没有讨人厌的耳鸣,只有风,和辽远的天空发出的叹息。从远方,到近处,他暂时也不想思考何去何从的问题,一方小小的红绿灯,窄窄的斑马线,当一个短暂的栖身之处好了。

世界太大,他是一粒芝麻。

这里走过多少人?白天多少人,晚上多少人。统计这件无聊的事情的,除了交管部门,大概就只有看着一群芝麻粒挪动的造物主了。

在这一刻,他是不是可以抬起头,指着“什么都没有”的天空,说:这条斑马线是一个狭小的世界,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二的两个芝麻小人。

“心情好点了?”秦屿注意到他似乎有点想笑。

[13]

[12]

[11]

“学长。”

“嗯?”

秦屿似是下定某种决心:“你对计划……很严格,对么?”其实问出这句话之前,他就已经肯定了这个事实。

方桉点头:“至少我觉得是的。”

[4]

[3]

[2]

“你可不可以……”秦屿问他,小心翼翼,又坦然,“借我一次绿灯的时间。”

话音落下,那个静立不动的小人迈开腿,在原地大步行走,却始终没有走出那个小小的框。

在那一瞬间,秦屿使了劲,把方桉拉进自己怀里。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要“借”多久。

他的动作人为的创造了一阵风,把发丝带到了它能到的最大高度。像他没有坐过,只在电视手机里见过的大摆锤,他扬起,然后落下,虚空变成实处,确定自己可以站稳了。

秦屿的力气原来这么大吗,方桉砸进他怀里时只有这一个念头。即使他能感受到他没有用太多力气,似是很着急,但又不忍心。一个矛盾体。秦屿揽住他的后脑,左手本想圈住他的腰,但意识到不可以,这样就太多了,他不能贪心。

坠入云层的感觉,又像失重了,整个人晕晕乎乎的,上头上脑的感觉。他认识到秦屿是一个如此鲜活的人,心跳、温度、胸腔的起伏,都在清晰的告诉他这一点。

真好。方桉想,自己穿着他的衣服,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固定在了他的怀里。

他不知道,这个岔口的绿灯只有30秒。

“桉宝。”

这时候这样叫他,是不是过分亲昵了,亲密到暧昧的程度。

方桉只听到他说——“他们都不知道,别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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