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你是在'喜欢'他?”
“为什么这么问?”
“这样,”对面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说,“因为感觉被一个人吸引,还可能是因为仰慕,欣赏,短暂生出的情感,可能会欺骗你。”
秦屿半天没说话。
医生说:“你起码一年多没来了,我不知道你最近什么情况,根据以往经验,你应该比较难把自己和他人联结起来,这次为什么会觉得喜欢另一个人了呢?”
“虽然不是很想打击你啊,但是对于自己的选择和言行,都是要负责的……哎你能不能别揪我绿萝叶子了!”
秦屿终于放下手:“行吧。”
现在说这些是有点沉重了,医生适时换了个话题问他:“你妈妈没跟你一起来?”
秦屿把手里剩的半片绿萝叶子撕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捏在手心里,心不在焉的道:“你看我敢吗?也不看看我刚刚跟你聊的什么。”
聊到最后,医生只给他留下一句“你回去再仔细考虑一下自己的感情”,然后让秦屿先回家休息。
但他当时问了一个问题。
“其实我有点好奇,人明明是感性的动物,为什么面对自己的感情都要强迫自己理性思考呢?”
“如果你的行为都由情绪主导,你就没有办法保证自己会不会做出自己认为正确,实际上对于自己和他人有潜在甚至切实危害的事情了。”
踏着首都深秋的风,他走出医院冰冷的大理石建筑,从一片白色,走进了橙黄的天地。
一个难得安逸的周末,下周要期中考了,但他没心情看书。临期的紧迫感若是太盛,反倒会触发他的自我保护机制,让自己休息,压根不想动弹,以缓解高压带来的不适。
然而方桉是不可能有他那么清闲的。
周末两天半,和私教交流了快十个小时,然后就收不住了,至少被个人作品集折磨了两天,甚至还只是商定方案,录制动都没动。结果柯荟莹根本不舍得放过他,带着方桉去参加圈里某个赫赫有名的老师给女儿办的生日宴,回家的时候快累疯了,只想躺床上睡觉。
以至于精神状态差得不行,周一的升旗仪式和国旗下讲话他压根就没有听。
他们升旗仪式的时间和平时大课间的时间是一样的,都是第二节课下课。方桉回到教室里的时候,还没坐下,看到桌上多出来的东西,就皱了皱眉。
纯色的复古色信封,边角上装模作样的贴了个邮票,他没见过,应该是假的——爷爷的书柜里收藏的邮票几个册子都装不完,老爷子就爱炫耀,隔三差五的翻出来给他看。
方桉面无表情的拿起那个信封,转身去看比他先回教室的姜一晏,说话时冷的吓人:“这是谁给的。”问都是白问,这种东西他收到过无数次了,不用打开都知道是什么。
他冷着脸别人看起来有点吓人,姜一晏倒真不觉得他生了很大的气,随口道:“小方少你怎么又收到情书了啊,我看见咯,是楼下那个班上的人送上来的。”
楼下就是一楼,只有一个班,确实很好辩识。奈何小方少的校内交际圈几乎为零,就是楼下班里的人面对面站在他面前,他都不知道那人是那个班上的。
方桉只觉得一阵头疼,回位置上把信封打开,直接跳到落款的位置,然后看到姜一晏屁颠屁颠的跑过来凑热闹,问他:“邱渚是谁?”
“卧槽?!”姜一晏差点被椅子绊倒,原地来了个虚晃一枪的蹲起,最后扒在方桉的桌子边缘,“他给的?!方桉你牛逼啊你惹上个大款!”
“……”方桉压低声音警告他,“我不认识他!”
到底是什么神仙。
姜一晏显然很关心他的感情:“你不知道……他至少在我们年级也是个风云人物。家里有钱得令人发指!好吧应该比不上你。这人高调得很,旁边一堆小跟班来着。”
方桉捏了捏山根,家里有钱,比较出名……他在脑海里检索了整个首都富人圈的信息:“姓邱,邱家那个吗?他家是开公司的?”
姜一晏蹭一下就站起来了:“你家里不是搞音乐的吗!你怎么知道。”
“一个阶层的,会有来往。”方桉淡淡道,“但不是我,是我父母。”
最天坑的是,他意识到,这家里,从一开始对外公布的是只有一个独生子。如果不是那种瞒着所有人整了个私生女回来,且这个私生女还嚣张到在学校里收一堆跟班然后宣扬自己家里就是开这公司的话,给他写情书这个,应该,是个男生。
嗯。男生。
姜一晏只是啧啧几声:“太牛了,我这辈子没想过你们会扯上关系。”
“你以为我就想过了?”方桉还是那个语气,毫无感情像在谈生意,“我见都没见过他,我……”居然半天没把后半截话说出来,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无语的。
“你干啥?”姜一晏问。
“我倒也不是很想这么招男同喜欢。”
方桉抬起头,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目光锐利到可以用审视来形容。
姜一晏:“……”
方桉抬起头,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目光锐利到可以用审视来形容。
姜一晏:“……”
“你……哎,算了。”方桉本来真的不想看,想让姜一晏在旁边给他随便念几句重点,他挑着回就行了,转念一想这毕竟是别人的隐私,这样还是不太好。
方桉呼出一口气,把姜一晏赶走了,开始看那封信。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别的都懒得说了,高二的人怎么还能“的地得”不分,主谓宾定状补瞎用,病句一堆逻辑混乱。他知不知道自己表白对象有强迫症,方桉边想边看,难受得要死。把他当语文老师了?
他没想到姜一晏八卦成这样,看到他抽了张纸提笔写字,居然又哼哧哼哧的跑过来了:“写回信呢?打算怎么秀文笔秀死他啊。”
他很了解方桉的作风。从认识之后第一次亲眼看着方桉被表白的时候就知道了,如果收到纸质的情书他都会看,虽说看的比较随意。然后写回信,柔中带刚的拒绝,篇幅取决于对方一开始给他写了多少,不会有太多废话。
方桉倒也没有那种别人看着他写字就会尴尬的毛病,姜一晏一眼扫过去就能看到他写的什么。
前面的寒暄语每次都没怎么变过,他压根懒得看,只不过这一次被方桉写下的话抓住了眼球。
[收到的每一份喜欢我都会感谢和珍视,但我希望你可以避免让对我的“喜欢”占据生活的太大比重,也许会对你造成困扰,归根结底的话就是我的问题了。
……
[我一直认为喜欢是难以言表的东西,若是用长篇大论的曼妙语言来堆砌,只是为了让人看到,未免轻浮了。]
姜一晏默默趴在他的桌上看着那堆文字,心里暗想——好“方桉”的风格。
不知道这个形容会不会不贴切——他像海湾边的灯塔,也许是太久没有人造访过,灯光忽明忽暗,还海浪一次次拍打在深黑的礁石上时,只是轻轻的呼吸。他和别人似乎都不在意塔身上是否有锈迹,明明灭灭,虽是孤独,虽在海上感到无助,光再温暖一点,再亮一点,他总想做到这些。
他把手背垫在自己下巴下面,蹲在桌边:“桉宝你是被斩断了情丝吗,怎么连七情六欲都没有了。”
方桉的笔尖一顿,纸上留下一个不大不小的墨点子:“肯定有。但这是原则问题。”
姜一晏正欲开口,方桉只甩给他三个字:“不早恋。”
姜一晏看到他又转过头,瘪了瘪嘴嗔他:“知道了啦,你都说过多少次了。”
“那不是你每次都跟不知道一样?”
方桉不知道是不是写累了,叹了口气把笔放下,干脆伸手,拇指和食指掐上姜一晏的脸,轻轻捏了捏。姜一晏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趁着方桉还没来得及把手收回去,又拉着他掌心朝上,把自己的下颌整个托住了。“我好喜欢你哦桉宝,”姜一晏似乎很享受的样子,方桉的手掌太暖和了,而且一点也不粗糙,摸脸再合适不过,“要不我们俩过吧。”
方桉光速的把自己的手收回来,小声说:“你觉得被人当猫撸很舒服是不是。”
他这个人就是每次写字都特别认真,因为强迫症的缘故,会刻意的把每个字写得一样大,不然就会生理性的难受。一页多的信,已经快耗费了十分钟。
方桉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八分钟上课……应该来得及。蹭的一下站起身,姜一晏都懵了:“你去哪啊?我没这么讨嫌吧?”
方桉有点无奈的看着他:“没有。我去给人家送过去,不然写这么久白写啊。”
“不可以。”
“宝贝……”
“那也不可以。”方桉非常无情的转过身,头也不回就走了。
方桉是真的不想在这种事情上浪费太多时间,走到楼下唯一一间教室门口,几个男生在门口的书柜上东歪西靠的聊天,时不时发出很大很夸张的笑声。有点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