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程总共就一周多,那天晚上后又过了两天,他们连带着一堆人就收拾行李滚回学校去了。
方桉还是跟以前一样,去上课,穿梭于琴房和教学楼,每天听六七遍那段一模一样的《梁祝》。北方的十一月,树叶开始变黄了,有些往下掉了,他不怎么在意,只是心里清楚,第二天起来时那些树叶就不会在那里了——就当是遗体,被清扫掉一样。
只是很偶尔的会在上文化课时发呆,想起博物馆里和短暂相处老师的快问快答,想起场馆里的顶光。
高一时上过的郁达夫的《故都的秋》,变成了窗的长方形取景框,枝干从侧边伸进来,偷窥一般,会因为细微的风摇摇晃晃。不坚定。而顶端的天空颜色,和海边度假时的蓝色夏威夷,尽管不临海,不热带。是清澈透亮的幕布,一片笼罩,隔绝了暗夜的寒冷,和枝桠的霜。
秋冬最适合穿毛绒绒的衣服。这几天方桉经常不穿制服外套,就只穿衬衫和毛衣,顺手围条围巾,带个挎包就走了。
那天大课间的时候他路过行政楼,银杏叶落了满地,路都快被铺满了。方桉原本在看手里的法语报纸,在原地站了几秒,把那几张纸叠起来拿着。明明上半身站得很直,低着头,却把一条腿屈起来,然后随着抬腿的动作蹭过地面,把那几片银杏叶被迫的驱赶到另一块空地。
然后蹲下身子,用手拨弄一片又一片叶子。
全程表情都是淡淡的,没有一点变化,看起来更像发呆,只是手脚无意识的想尝试触碰那些小小的叶片。
方桉刚把下巴搁在小臂上,就听见旁边走过去的人说话,他的听力一向很好,然后就听见了——他们说“那不是方家的独生子小少爷吗。哎我听说这次评优又评上他了,好像还有奖学金来着。”“他家有钱,谁知道怎么评上的,要么是家里砸钱,要么就他自己想办法讨领导开心……那不好说喽。”
被议论的当事人就在十米左右的地方,他蹲着,更像蜷缩着,脚边是散落的一地银杏叶。方桉把整张脸埋进臂弯里,呼吸闷闷的。
突然不想上课了。但不行,肯定会被柯荟莹骂的。
大课间的时间长,但他没有看时间,不知道还有多久上课。他也不想起来。只是到最后,方桉把手里那几张报纸撕了一小页下来,翻翻折折,看着一串又一串的法语字母和单词错了位,最后交叠,变成一幅看不懂的画,也是无形的代码,控制着程序运行。
在离开之前,方桉在原地留下了一只小猫。用纸折的。
方桉往前走了没两步,似乎听到有人在后面叫他。他原本没打算停。
直到秦屿两大步跨到他旁边,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跟着:“学长,你有听到我叫你嘛?”
方桉依旧微微低着头,只是放慢了点脚步,眼皮遮住了半只眼睛,没有看他。本来想回答的,但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卷走了所有力气,莫名的没力气张口了。
秦屿看到他只摇头不说话,察觉到什么,想了几秒:“你不用叫我,我就能发现你。”
方桉有气无力的问他:“为什么。”语气却一点不像对这个问题感兴趣的样子。
秦屿看着他笑,笑得有点稚气:“因为整个学校里都找不出和你发型一样的人了。”
方桉这次连头都不摇了。
哦,他是挺特殊的,但这有什么意义。所谓“喜欢”他的,总是一堆目的摆在脸上的牛鬼蛇神贴上来,他还得保持礼貌;讨厌他的更多,在学校里算是独一份的了,大概没什么原因,或者是莫名其妙的原因,他也没法管。
他把手里的报纸攥得有些皱,眨了眨有点干的眼。
自从半个月前从那趟研学旅行中抽离,他见到秦屿的次数不超过五次,比如大课间从操场回教室打个招呼,食堂排队时突然碰见,但他大多数时候都像在梦游,都是秦屿主动跟他打招呼。
他们也没怎么发过消息,因为方桉从回来之后就越来越忙。
柯荟莹已经明确指出高中毕业之后让他出国留学,虽然国家和学校还没确定,但至少从现在就要准备。国外的音乐学院申请都需要个人作品集,风格、曲子这些都得想,想完还得练。他根本没什么空闲时间。
无所谓,这种“友谊”他见多了,比昙花一现还要短暂,大概率是上学上班时认识,脆弱到联系方式一删,两个人就什么关系都没有。
这也是他为什么不喜欢在社交和人际关系上花费太多精力,短时间内花费无数的时间精力,最后说不准会不会留下什么,得不偿失,有什么意义?
“学长,那是你放的吗?”方桉看到秦屿的手往后指了指,是他刚刚蹲的位置,指到了那只纸折的小猫。
方桉莫名其妙有点不好意思,也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自己这么个行为有点蠢:“是……”他还是希望秦屿隔得远看不清那一坨白色的东西是什么。
事实并不如他所料。因为秦屿刚刚就在他不远处站着没动,目睹了全程。包括他翻翻折折的手指尖,无暇的白色,指甲上带了点肉粉,修的很圆。他也看到了那只显得有些特别的猫咪,只是脸上和身子上只有法语字母,到了猫猫群里会不会有些格格不入呢?他倒也不想让它被排挤,画上眼睛和胡须多好。这一切都没什么原因,如果硬要说的话,大概只是因为这是诞生在方桉手里的。
倒和他挺像。
方桉看到秦屿殷切的看着他,眼睛亮了几个度,用很期待的语气说:“你可以给我折一个吗?”
“……”方桉看着他,诡异的沉默了半天,似乎没想明白他的脑回路。而且,而且在他面前跟个幼儿园小孩一样折纸,真的很神经病很诡异啊。最后还是选择尝试理解,问:“你想要吗……?”
他看到秦屿点头,一瞬间更奇怪了,这种情感强烈到他一下子忽略了猫不猫的问题,直接坦白:“就是只猫……你可以自己去学,很简单的。”
我当然知道就是只猫。秦屿心想,但他还是没放弃,一直缠着方桉不放。最后成功使出了“大课间还有十多分钟,来得及的吧”。
方桉好像被他说服了。
两个人很莫名其妙的达成了某种共识,在花坛边找了个能坐的地方,他们并排坐着,秦屿看到方桉把包放在腿上,问他:“要不你选一下?”
秦屿愣住了,一瞬间没反应过来:“选什么?”
“……”
方桉闭了闭眼,如数家珍:“你想要法语猫还是基本乐理猫……或者视唱练耳猫和20世纪音乐概述猫?”
秦屿:“……”
他看了一眼方桉掏出在半空中的那堆书,真诚发问:“如果我要的话,你要怎么折呢?”
“撕了。”
秦屿面对他那斩钉截铁的脸和干脆利落的话,一时真没绷住。然而方桉下一秒就说:“没那么夸张……撕目录。”
秦屿有点好笑:“目录撕了你翻书不是很费劲吗?”方桉回答他:“我页码基本都背下来了。”
“……”秦屿对于他的努力无法反驳。他盯着方桉倒豆子一样把那堆书全部倒出来,掌根托着下巴,撑在自己大腿上,不太端庄的坐着看他,随手一挑,挑了个《西方音乐史》。
“其实我真的没打算让你撕书……”秦屿原本在随口为自己辩解,下一秒话锋一转,“诶等一下,你的书还包书皮啊。”
“对啊。”方桉觉得这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有什么问题吗。”
于是他看着秦屿再次沉默了几秒,最后吞吞吐吐的说:“不知道你有没有经历过……反正就是,有时候我弹琴心态崩了的时候,会莫名其妙,扇谱子一巴掌。”导致他那谱子都快千疮百孔了,原本掉页掉了一堆,他都懒得管,还是后来秦母看到了帮他一页一页粘回去的。
“……姜一晏可能有过,”方桉秉持着严谨的态度,非常客观的陈述事实,“但是其实这个对小提琴生来说不太方便吧……手腾不出来。”
他怎么这么可爱啊。
秦屿满脑子都是这句话。
但他不得不及时中止这个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