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个阿姨很剧烈的挣扎,一点都不配合,后面好像是求生意志很突然的上来了,在崖壁上扯我爸的绳子,他又拖着个人,没保持住平衡。过程也不太好描述,反正……嗯,挺混乱的吧。”
“她最后是上去了的。”
他一开始的确没有见过南方层层叠叠的走不出去的山林,但就在那一年,被妈妈领着,下飞机之后又坐了七八个小时的车,才是第一次真正面对。
方桉听完这番话,只觉得周身血液都冷了。他不敢想象,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又觉得是不是自己强硬的撕开了这层伤口,纠结许久:“我很抱歉让你说这些……”
秦屿和他不一样,面色如常,仿佛他才是局外人。他拉住方桉的手腕,把他带进房间里,他刚刚站了很久,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手凉得吓人。“进来坐着吧,干嘛非要站着说。”他说,“没关系的,是我自己想说。”
“如果比较冷血的说,”他说,“我爸爸离开之后其实我和我妈妈也不是不能活,只是失去精神依靠。”
看着方桉的表情,他无奈的叹气:“刚刚也说了,我爸是下乡的时候出事的。作为一个不大不小的干.部吧,我妈一直吐槽说他自己挣钱给人民花,自己家里倒是不怎么料理了。”
“实际上他对我们很好。”
“我妈妈差不多也是干这种的,所以倒也不至于断了经济来源。”
方桉轻声问:“后来呢,我可以知道吗。”
秦屿微笑着:“当然可以。然后就是正题了,抱歉让你听了那么废话。”
秦屿说,后来的那一年,妈妈一直没有从失去丈夫的伤痛中走出来,可以说是郁郁寡欢。他偶尔半夜做噩梦之后睡不着,原本想去找妈妈说话,可走到房门口就听到哭声。
于是他原本放在门把手上的手便收回去了,一个人回房间。
作为一个尚未完全懂事的孩子,他原本真的以为要这样过一辈子了。白天上学,晚上回家等妈妈下班,陪她聊天看电视。周末或许能去游乐园玩,只是他不敢看那种父母一左一右牵着小孩子的家庭了。
十岁的冬天,他路过中关村南大街,看到了好多好多的人,背着各种各样的乐器,还有人在寒风中把嘴巴张的很大,开嗓时呼出一团一团的白气。
他问妈妈,他们在这里干什么。
妈妈看了一眼人群,回答他,这是要艺考了。
冬天过去之后便是春天了,当时他一个为数不多的好朋友高高兴兴的告诉他,自己的姐姐学钢琴,教了他一首曲子。
两个小孩偷偷跑到音乐教室,在那个地方,秦屿学会了一首再简单不过的《小奏鸣曲》。
“你的手要像握住一个鸡蛋一样啊!”
当时的秦屿扯了扯嘴角:“那你拿个鸡蛋给我。”
“我当时特别傻,像傻子一样,”秦屿一回想起小时候那点事就想笑,最后真的笑出来,“那是我第一次接触钢琴这个东西。”
“后来你就学了?因为喜欢吗。”
秦屿却摇头:“也不完全是。”
他记得那天妈妈又特别难过,可答应了陪他出门,两个人走在路上的时候,秦屿呆呆的看着地面,也不说话。
特别巧,那会白港的地铁站会放钢琴,路过的人都可以去碰一碰。
他当时停下脚步,让妈妈等一等。因为他又想起那首《小奏鸣曲》。
手指触碰到琴键的时候,感觉是很奇妙的,是不是算表演呢?就像电视节目里的钢琴大师,他虽然没有金色的聚光灯和舞台,没有人海欢呼喝彩,但也无所谓了。
他觉得那个折磨了自己和家人很久的病症好像慢慢淡化,而不复存在多好,以后会吗。他希望会。
他想让妈妈开心。
是一个几乎从未出现过的想法。
“小屿,你怎么会弹这个的?”
“我同学教我的。”
秦屿看到妈妈的眼睛又红了,他有点懵,为什么要哭呢,难道不是伤心的时候才会哭吗。
可妈妈现在不伤心,他看得出来,但不知道怎么描述,像一种从来没见过的陌生情绪。
“所以从那之后,我问妈妈,我可不可以学钢琴。”
“然后我就……学会做一个会笑的小孩了。”
他的话戛然而止,像是说一半又咽了回去。
总之就是,看起来正常一点,不要像一个有天生缺陷的人格障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