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下一个瞬间,方桉就想告诉秦屿,他不是不记得吃药,只是有时候发病的时候,即使想起来了也根本没有心情吃。说直接点就是叛逆。
他时常有一种奇异的感觉,那就是懒得治病,懒得自救,觉得带着这病过一辈子也挺好,只要别人真不知道,只要他欺骗自己,他就不会受影响。每次拿药看到比命还长的说明书,副作用比疗效还多的用药说明,总会觉得心力交瘁,一度觉得吃药根本没什么用。是抑制,控制他的大脑,强迫他不要再有那些焦虑或者强迫想法,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用,他的想法依旧在脑子里,可能是前额叶,或者海马体。
最后方桉犹豫了半天,前面秦屿没等他,自己一个人往大部队那边走,丢下一句:“那你等一下告诉我也可以哦。”
方桉愣愣的站在原地,车站的超大空调吹得他浑身冷,可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正在被一种奇异的感觉包裹,或者说是处境。两股完全不一样的流体,不管是液态还是气态,他只知道它们温度不一样,密度不一样,揉在一起的感觉有点怪异,但算不上难受,只是很不习惯。
他想起了大西洋和太平洋的分界线。
对,就是那种感觉。虽处于同一水圈,可他们不一样,哪里都不一样,最终造就的结果就是他们在海平面相遇,但还是像有一条鸿沟。这好像已经不只是脑海里感受那么简单的事,从头到尾,从上到下,他们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方桉一瞬间觉得这样的他们好像没办法做到惺惺相惜,或者说,很难。
难到什么程度呢?他想了好久,找一个尽量恰当的比喻。
方桉一直想到了站在站台边上的时候,看着铁轨,越来越窄,变成一个点。
他在发呆,书面一点的表达就叫放空,盯着一处焦点,视野被圈住,可脑子里没有任何的想法。站台边的高铁报站此起彼伏,他原本不想听,也不在意,可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仰起头,看到了“D8站台”几个字。
8。
8像什么,方桉突然想到了,想到一个比喻,一个不知道恰不恰当的描述。
旋转一下,就是无穷大符号。高等数学里对于几乎不可能事件的极限描述,如果事件A的序列是An,当n趋近于无穷大,An的概率会无限趋近于零。这是不是在描述他们的相处?在他们的关系里n是什么,第一个n的出现,可能是九月份开学行政楼里的《Snowdrweams》,他当时没看见他。
这叫初见端倪吗,朦朦胧胧的东西最吸引人,不是吗。
然后呢?第二个n是什么。是不是他在舞台上拉小提琴,然后他叫了他一声学长。第三个,是下午六点五十二分的日照金山,后来他被母亲责罚,跑出来恰巧撞见他的一瞬间,大概是第四个,第五个……
方桉想到这好诧异,他居然记得这么多,疯了吗?他明明经常拒绝和别人相处,说的话干的事不出一个月就会忘记,毕竟也没人问他。不,不对,不是忘记。是即使留在记忆深处,也绝对不会主动翻出来。
他想到这突然理解了,自己用几乎不可能事件来描述他们大概是情有可原。
人不是技术产品,不会更新换代,当自我意识已经形成就很难改变。当人与人越来越熟悉,会觉得已经看透了彼此。新鲜感和吸引力是成正比的,相处越久,了解越多,越会疲倦。
他想起初三那年,父母的矛盾很严重,甚至分居都不仅仅是两个房间的问题,而是两栋房子。
是的,所以如果这个“n”没有那么趋近于无穷大呢,他们会不会更……一点。
更什么?是在完形填空吗,方桉有点好笑。
方桉上车上的早,找到自己座位,是靠窗边的。旁边人还没来,他一个人靠在柔软的高铁靠背上,又开始胡思乱想。
很神奇,方桉真的自己是一个不喜欢被束缚,甚至有时候会暗暗渴望一小点自由的人,哦,只是一小点。再多就不行了,他会觉得自己贪心,母亲也会。
再加上他对自己生病用药这方面很敏感,刚刚给秦屿看那个药盒完全是意料之外的。总而言之,原本的他不希望有人来干涉自己服药。
所以他现在能接受秦屿的所谓“监督”,也是意料之外的。
旁边的同学过来了,方桉把头偏过去瞟了一眼,是个披着长头发的女孩。
她动作很快的收拾东西,头发随着转身的动作飘来飘去,差点甩在方桉身上。他只好不动声色的又往窗边靠了靠。
女孩隔着座位和前面的朋友聊天:“我靠了,坐8个小时,你特么还不如坐死我。”
前面的女生头也不回,直接大声回复:“也就两个晚自习而已,你就受着吧!”
“诶你……!谁特么两个晚自习连着上啊!”
插科打诨了半天,旁边的女孩子终于把包放一边,很随意的坐下来,往旁边瞟了一眼,然后就愣住了。
在她的视角里方桉只留给她一个侧脸,结果在车窗外细细密密的光下美得不像话。他耳朵上塞着对耳机——在包里翻翻找找了半天,只找出一副不知道是几百年前买的有线耳机,但他要练听辨,只能将就一下。
高铁没多久发车了,不过女孩一直都在偷偷盯着方桉看,后者压根不知情。
……她总感觉自己姐妹好像提过这个人,说他简直是她的理想型,哪哪都好,总之就是吹得天花乱坠的,到头来根本没讲过几句话。
又过了一会,女孩一脸决绝的站起身,往前面座位那边凑:“哎,你跟我换个位置。”
“干啥?”
女孩毫不留情的拍了她一下:“傻逼啊你,自己看看我旁边。”
前面的女生瞄了一眼,顿时一脸震惊的看着自己朋友。不过又马上听到:“你小心点啊……”
“有病啊,这有什么好小心的……”
“不是,”那个好心成全姐妹的女孩突然有点犹豫,收起嬉皮笑脸,“我怎么感觉,他不光斩女……好像还有点斩男呢……?”
“……”
斩男又斩女本人依旧不知情,结果两个女生座位这一换好像根本没什么用,方桉全程一句话没说,顶多就是往她那边看了一眼。
这种听辨题对他来说没什么难度,如果不是听节奏型,他基本都开倍速。
不知道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方桉居然听困了。他平时都不会这样,练习的时候只有那么专注了。有点好笑的想,为什么他们都没休息好,这巧合不太美好吧。
拿出手机看了眼,才过去一个多小时。
八个小时确实挺难熬的吧……
方桉感觉脑子有点发昏,干脆往小桌板上一趴——他有午睡的习惯,初中那会午睡基本都在教室里,往趴在桌上睡的不怎么沉,半个小时就能起来。然后就是接着刷文化课的题也好,复习乐理知识也罢。
像个连轴转的机器。
本来这次方桉也以为自己顶多睡半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还是很晕,难受得像是爬上几千米的稀薄大气层,缺氧,低气压让他难以呼吸。他还能听见列车摩擦铁轨的轰隆声,还有一阵阵的风,以及耳朵身处的鸣声。撑着额头缓了会,解锁刚刚被自己设成免打扰的手机,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他给秦屿的备注。
[高一 310 秦屿]:[学长你往窗外看,可以看到黄河!(^_-)]
不出意外他没有得到回复,又隔了几分钟。
[高一 310 秦屿]:[他们这边种了好多树,但是好像都不认识……]
[高一 310 秦屿]:[北方怎么这么冷……我要南下了T-T]
后面还有好多杂七杂八的,全部都是碎碎念,方桉脑子还不太清醒,半天才理解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