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维恩堂。
国内唯一一座不以年龄分区的社会福利机构,收容着世间所有被孤独放逐、无处可依的灵魂。这里不依附于任何正统教派,不供奉世人熟知的神明,堂内所有人唯一的信仰,唯有洛维恩。
世人奉耶稣为救世主,祈求苦难得解;而在这片封闭圣洁之地,人人都坚信,若身陷困厄、心有疮痍,只需向洛维恩虔诚祈愿——ta便能救赎一切,抚平一切,治愈一切。
秦淮与徐绥琛并肩立在堂前,目光掠过那道厚重冰冷的铁门,望向院内。所见信徒皆身着垂顺素白长袍,衣摆曳地,远望去身形模糊,不分男女,不辨长幼,像一群从混沌中剥离出来的纯净魂魄。
正如刻在门楣上的箴言:此地无性别之分,无年岁之别,唯有信者,与不信者。
“胡娇娇的父母说,她在这里工作。”秦淮收回目光,沉声开口。
徐绥琛微微颔首,视线落在门卫室。那扇铁门如同隔绝世俗与信仰的神圣结界,沉默地矗立着,将外面的烟火气与内里的虔诚孤寂,一刀划开。
“你好,我们可以进入吗?”徐绥琛上前一步,语气平和。
保安亭内的男子始终缄默,双唇微动,低声诵念着听不懂的祷文。片刻之后,沉重的铁闸伴着低沉的机械声响,缓缓向圣堂内部敞开,像是在迎接,又像是在收纳。
两人相视一眼,颔首踏入这片被圣光笼罩的区域。
庭院空旷整洁,散落着寥寥几道身影,皆静默伫立,彼此之间毫无交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染半分尘世喧嚣。秦淮上前,轻轻拦下一位路过的信徒:“麻烦问一下,院长办公室在什么地方?”
那人抬眸淡淡一瞥,指尖指向眼前对称结构的主圣堂正中,声线轻缓柔和,如同唱诵圣诗:“院长每日此时,都会在主圣堂内祷告。”
“多谢。”
待那人走远,秦淮侧头看向徐绥琛,压低声音:“信奉教派的人,都是这样沉默寡言吗?”
“对深陷抑郁与孤寂、看不到活下去意义的人而言,信仰就是一束虚无的光,也是支撑自己熬过明天的全部底气。”徐绥琛语气淡然,听不出太多情绪。
秦淮心头莫名一紧,像是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脱口而出:“那你呢,你信奉什么?”
徐绥琛身形微微一顿,抬眸望向他,眼底清澈平静,声线清浅却坚定:“我不信神佛,也不信鬼魅。”
秦淮一时恍惚,总觉得他明明回答了问题,却又像什么都没说。
主圣堂通体素白,墙面与穹顶干净得一尘不染,日光透过高大的彩绘玻璃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柔和的光影。殿内坐满了低头祈祷的人,气息沉稳,唯有最前方一道白衣身影躬身而立,沉浸在虔诚的祷告之中。
秦淮刚要迈步上前,手腕忽然被徐绥琛轻轻拉住。身后的人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等一下,别惊扰仪式。”
他没有反驳,顺从地跟着徐绥琛在侧边的教椅坐下。
四周祷文轻扬,空灵悠远,像风穿过空旷的殿堂,时高时低,连绵不绝。近一个时辰缓缓流逝,秦淮耐性渐渐耗尽,指尖轻叩椅面,几分不耐浮在面上。侧目看去,徐绥琛正垂眸闭目,周身沉静如水,并未随众人一同呢喃祈祷,却又像是在独自默想什么,周身气场与这片圣洁之地诡异相融。
又过半晌,祷告仪式终于结束。众人井然有序地起身离场,步伐轻缓无声,片刻之后,偌大的主圣堂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前方的白衣女子缓缓转过身,面容温婉,笑意柔和:“感谢二位,没有惊扰圣仪。”
秦淮面色平静,未置可否。徐绥琛上前一步,开口道:“我们有事,想向院长打听。”
女子像是早已预料到他们的来意,默然转身,引着二人从侧廊穿过纯白长廊,一路走向办公区。
周遭建筑通体素白,在强烈日光下熠熠发亮,晃得人双眼微涩,甚至生出一丝眩晕。直到踏入办公室,温润的原木色调才中和了那份极致刺眼的圣洁,秦淮不自觉抬手轻揉眉心。
“二位远道而来,是有什么事吗?”洛院长轻声询问,语气始终温和。
秦淮不再隐瞒,自怀中掏出警官证件,语气郑重:“我们是市公安刑侦支队警员,贵院工作人员胡娇娇,不幸遭遇意外身亡。”
洛院长闻言微怔,随即双手交叠合十,垂眸低声诵念起祷文。她闭目凝神,脸上却不见半分悲痛、惊慌或是惋惜,只有一片平静释然。祷毕,她抬眸轻笑:“但凡我能提供帮助,一定配合。”
她的反应太过反常,无惊惶,无畏惧,无哀伤,只有一种近乎超脱的浅笑,仿佛胡娇娇并非死于非命,而是受洛维恩感召,得以脱离尘世苦海,归于极乐。
可在秦淮的认知里,除却自然生老病死,任何横死皆是悲剧,从无“解脱”可言。他语气微微转凉:“院长贵姓?”
“姓洛,喊我洛院长就好。”
“洛院长,我们想知道,院内谁与胡娇娇往来最为密切?”
洛院长稍作沉吟,目光微微垂下:“有一个人,只是她在一周前,就已经离开这里了。”
“是谁?”秦淮立刻追问,语气带着急切。
洛院长起身走到文件架前,取出一份泛黄的档案袋,递了过来:“她们两人一同入堂,关系一直很近,一周前结伴离开,其他的内情,我就不清楚了。”
“胡娇娇一周前就已经离职了?”秦淮蹙眉,显然有些意外。
洛院长轻轻点头,眉眼间始终噙着温和笑意,可那笑容落在秦淮与徐绥琛眼中,却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与疏离。
徐绥琛不动声色地抬眸,环视整个办公室,目光骤然定格在一处。
门框上方悬挂着一幅挂画,画面格外惹眼:一位身披洁白圣袍的女子,怀中静静躺着一位蒙面之人,整张画作除了女子身上的纯白,其余部分尽数被浓墨铺陈,黑白对撞强烈,极具视觉冲击。
画作位置十分刁钻,进门时目光所及只有白墙与原木家具,唯有转身回望,才能一眼撞见这份极致反差。
向前是光明,回首即黑暗。
徐绥琛在心中暗自思忖,这幅画,这什么这里也有?
他开口,语气平淡:“洛院长,这幅画很有意思。”
洛院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声开口,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人人皆有黑暗面。”
一语道尽,再不多言。
“走吧。”秦淮合上档案,不愿再多做停留。
徐绥琛微微颔首,二人一同转身向门口走去。徐绥琛临出门前,又不动声色地抬眸,再次扫过那幅诡异的黑白画作。
身后洛院长连忙起身,笑意依旧温和:“我还有教务在身,就不远送了。愿洛维恩庇佑二位。”
二人刚走出办公室不远,便与迎面走来的一位老者擦肩而过。徐绥琛忽然抬手轻阻,语气温和有礼:“冒昧打扰,请问您贵姓?”
待老者抬头,才见其白发苍苍,面容慈祥,声线沙哑却慈爱:“我姓洛,不知有何事?”说话纤细礼貌。
徐绥琛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没事,我也姓洛。”
老者微微一怔,随即了然轻笑,颔首侧身,为二人让开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