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峥面色凝重起来:“主子请讲。”
“第一件事,蒙山居的内鬼藏于魍、魉二部,激活过血脉但能力未知,魅说目前没查到擅自行动的画皮鬼,那么,此人大概率用的是自己的脸;第二件事,温渡之于地牢当晚被人下蛊,此人是否与上述内鬼同为一人,暂且不明。至于王又来见到的蒙面人、暗杀张全德的人是否可以与其相关,目前也无从知晓。”
“第三件事,小黑它们要冬眠,此行我去定州用不了蛇,你们有紧要之事,便靠那几只海东青通知于我;第四件事,画下蒙山居图纸的人,是曾接近过我的情人,亦是假死的青州学子衡怀玉,他曾出现在地宫之中,方才我已叫官府通缉他了……”
孟峥默默听着,听到最后忽然愣住了:“啊?衡怀玉没死?还去过地宫?他居然是主子的情人?!”
“你怎么也知道他?”谢晦已也愣住了。
孟峥缓了半天,才勉强消化了这个事实,“我认识他,当时是个冬天,我随父亲在山里行医义诊,恰好瞧见他在村落里替孩童开蒙。每认识十个字,就奖励一颗糖果,我爹总不给我买糖,所以我蒙了脸假装是村子里的孩子……然后被他训斥了。”
说到这里,她还有些不好意思:“他说我已有闻道的机遇,就不该抢走通路闭塞之人的希望。我觉得他说的不对,用糖果奖励才肯读书的人,哪里懂得读书的重要?怕是等他一走,又要过上放牛种地的寻常日子。
“他说我不该心存偏见。播种无数田,总会有一棵树想越过山丘去看看,他想做这座托举旁人的山。我那时才知道,他居然也是被收养的,唉,谁知道后来衡家遭了贼,一夜之间无一活口,只留下恰好外出晚归的衡怀玉。”
“衡家灭门?”谢晦已再度皱紧了眉头,“是谁干的?”
孟峥摇了摇头:“悬案,青州府也没当回事,约莫是山贼吧。当时衡怀玉赴京赶考在即,青州父老乡亲们自发送他出城门,就连我爹都送他一枚安神的药囊,只当是替他那位父亲送一送,没成想,他这一走就没回来。殿下说他还活着,他闹这一出是图什么呢?”
“我也不清楚,所以……我要去问他。”谢晦已握紧了双手。
油灯的火苗跳跃不定,却将她脱自于挣扎的坚定映得清清楚楚。“无论他有何苦衷,当年参与了多少,我都会将他捉拿归案,青州百姓从来都不是他的债主。”
孟峥调了一下灯芯,说回正题:“如今案情有进展,主子打算带谁去定州呢?”
谢晦已心中早有安排,此时娓娓道来:“魅我会带走,魉留在青州。以她的年岁,不太可能是接触过我父亲的人,况且她亲近于魑,可以叫魑一直盯着。魍也得随行于我,烛夜那边的蛊虫超出了我们的认知,我体内的蚁蛊又是个不安定的因素,他精通于此道,有何问题寻他最快,同样,我可以亲自盯着他……嗯,把我屋中那几支西子黛也留给魉吧,若是知晓我这次又不带她,定要闹了。”
“好,我也把我屋中那些给她,就当全是主子送的,”孟峥笑了笑,又问,“各部需要抽调人手给你吗?”
“抽几个魑部的人手给我,要耳聪目明精通轻功,偷东西、偷听东西都很快的,”谢晦已抬起头,对上了孟峥不可置信的目光,“定州号称商都,民风定然比青州更为务实,我不择手段些,也更好入乡随俗。绘生、冯冯、韩不息我也带走,好了,就先这些人吧。”
二人又交流了一番要务,眼见夜深露重,孟峥起身告退。
推开房门前,孟峥又顿下了脚步,回头望向谢晦已,她不无担忧地说道:“主子,我总觉得衡怀玉接近你没这么简单。”
谢晦已抬起头,遥遥看她,“嗯?”
“他开蒙比大多数人都晚,却能把书读到这份上,六艺精通之余,还不忘恩施于人。世人称其天资聪颖,心怀悲悯,可我亲眼见过,他哪怕手生冻疮,都不肯懈怠读书……可有一年不同。”
孟峥的神情愈发凝重:“那年上元节,学堂里的几个孩子相约去看大鳌灯,衡怀玉一贯不参与这种活动,那次却与我们一同去了。那年流行兔子灯,我们去了那家卖花灯的铺子,倒也是冤家路窄,竟然遇上了总刁难衡叔的乡绅。他带自己的孩子来买花灯,一见到我们,就喊来了打手,说衡叔办学堂占了自家的地,张口就要捉人抵账。
“我们几个腿都吓软了,可衡怀玉却半点没慌。他先是朝那乡绅作了个揖,而后随手指着旁边摊子上的灯谜说,‘由众人见证,老爷与我各猜三则灯谜,若是老爷赢了,学生跟您走,学堂归您管,父亲任由你处置。若是老爷输了,还请放我等一条生路’。”
谢晦已问道:“那乡绅同意了?”
孟峥颔首答道:“人越聚越多,乡绅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他们二人各从木匣抽了三道灯谜,乡绅抽的题并不算难,最后全答对了。反观衡怀玉,抽中的条条皆是千古难对,但他只稍作思忖便脱口对出,当场得了满堂喝彩,也成了赌局的胜者。
“虽说赢得漂亮,不过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里面定有猫腻。可那小贩不给当众验看,护着木匣,几番想要逃走。有性子急的动了手,从他手里把东西抢了过来。木匣当众打开,里面竟全是千古难题,唯有乡绅抽中的那三支木签,尾端沾着黏胶做了记号。”
谢晦已听到这里又问:“乡绅事先收买了灯谜小贩,对木匣动了手脚?”
“当时瞧起来是这样的。被人揭穿后,小贩跪地大哭,说自己是乡绅家里的佃户,他儿子偷偷去衡叔的学堂念书,叫乡绅发现后打断了腿,如今还躺在床上,他趁着孩子睡了才敢出来赚点药钱,怎敢不从?
“上元佳节,闻此惨情,众人都义愤填膺,说什么都要捉那乡绅去报官。衡怀玉亦在此时以德报怨,提出要把他木匣里的灯谜全都猜完,顺势做墨宝几幅,当场拍卖,所筹善款皆用作药钱。他字写得极好,那日又是新春伊始,大家都想行善事图个吉利,最终筹到的数目可不小。
“小贩那会儿再次推脱,便是治腿也用不得这些钱,于是衡怀玉做了主,将多出来的钱捐给我爹的医馆,算是支持我爹在乡间义诊的善举。衡怀玉的名气便是那时打响的,由于那天拍出去的墨宝不少,又与善举相关,茶余饭后,他的身价一路水涨船高,便是科举不中,他做书画也拥趸甚众。”
谢晦已听到这里,倏地明白了衡怀玉的打算,“衡怀玉那日随你们出门,只怕不是一时兴起。”
孟峥瞧她领悟了自己的意思,猛地一拍手心,终于松了一口气,“正是如此,他素日与人无甚来往,便是学堂里的同窗有头疼脑热的,他也从不去嘘寒问暖。这样一个无功不利的人,却在你身上短暂付诸过心血,难道他只想随手给予,只谈风花雪月,而不求任何结果吗?你要当心。”
谢晦已心神微动,随即垂下了眸子:“好,多谢你的叮嘱,我会记在心里的。”
孟峥这才放心离去,在碧玉台门口撞见了匆匆而来的魅,两人互相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