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剑快难捉影,斩如横刀开山,刺如长枪破空。
窦清竟从他剑式中看到千军万马。
那富人早就跑了,余下三两个有良心的家丁手持棍棒,瑟缩不前。
那土匪头子终是扛不住了,无奈大喊一声:“撤!”
那少侠毫不恋战,他从容收剑,站得笔直。看着不像江湖侠客,倒像个守得一城的将军。
窦清看得意犹未尽,见他们撤走,她也站了起来。想着这路上有人往来,应该也很快能遇上住户。
不远处少侠忽地耳尖一动。
他抬脚震起土匪碎裂的刀尖,手中银剑精准磕上铁片,火花稍纵即逝,一阵焦味却挥之不去。
窦清听见一声脆响,抬眼望去。
眼前冷风袭来,她还未看清那穿过枝桠的东西,身体便紧急带她偏过头,一阵气流紧挨着太阳穴迅猛划过。
耳边“噌”的一声。
锋利的铁片嵌入树干,上面勾着的一缕发丝轻舞飞扬。
万籁俱静,窦清愣在原地,耳边心跳声猛烈追击。她机械地转过头,隔着林间枝叶,对上一双与她同样惊愕的眼睛。
那果子的涩意似乎还有残留,将这一身的神经揪起又放开。
“你是何人?”那少侠道。
这一声叫她如梦初醒,窦清这才喘上气,足足三息方能回神。而对面那人微微低头,眼睛被面具的阴影盖住,看不清神色。
手中的符纸被风吹动,与这林间绿叶一同发出簌簌声响。
窦清低头将符纸塞进怀里,攥着空拳走了出去。
离得近了才发现,这少侠比她估量的还要高些,宽肩将窦清的视线完全遮挡,一身黑衣极具压迫感。而那双仍未平静的桃花眼还直勾勾的盯着她。
窦清眉心微蹙,视线在他腰间徘徊一瞬,她抬起眼抱着胳膊道:“少侠耳力尚可,眼力却一般。”
她指着自己,“我明显和他们不是一伙的,刚才若不是我反应的快,你手上可就沾了条无辜性命。”
他缓过神来,觉察到自己失态。长睫毛垂下几分,再抬眼时已敛去惊愕,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
“……抱歉,”少侠声音微哑,向她颔首,“姑娘,可有受伤?”
窦清紧盯他的反应,“那倒没有,想你也不是故意的,我先走了。”
他抬手拦住窦清的去路。
窦清心都提了起来,只听他说:“在下陈谨,方才险些伤了姑娘,实在心中有愧。姑娘可有什么需要?”
倒是没听过。
窦清盯着他的面具若有所思,叉着腰正要说话……
“恩公!”马车的主人打断二人,他一手捂着渗血的脸颊,气喘吁吁地跑来,声音还带着颤。
他朝陈谨拱手,“在下周良译,多、多谢恩公出手相救。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还请恩公光临府上,好让在下聊表谢意。”
讨好嘴脸惹人嫌恶,窦清侧头看向陈谨。面具将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半点神情。
“举手之劳。”陈谨婉拒道。
周良译肥胖的身躯立即弯下:“恩公!这一路险阻,那贼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恳请恩公送我回家,周某必有重谢。”
“既然如此,少侠不妨好人做到底。”在旁的窦清上前一步,站到陈谨身后,抢先开口。
陈谨侧头看她,眼中似有疑惑。
窦清没心思向他解释,干脆将他往前推了一把。许是心中有愧,只见他稍顿了一瞬,便照做了。
“哎呦!”窦清惊呼一声,装模作样地向他倒去,眼睛紧盯他头上的带子,用力一扯。
同时一只有力的手将她扶稳。
窦清“晕乎乎”地睁开眼,树影婆娑映在一张写满关切脸上。分明是一双满目柔情的桃花眼,却在挺直的鼻背下显得有些锐利。
铁质的面具与剑柄相撞,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两人几乎同时抬手,窦清比他反应还快,一把抓住将要落地的面具,随后她又像是没拿稳,指尖一颤。
而陈谨这一次却没有再抬手,面具坠落在地,被蒙上一层尘土。
他目光在窦清脸上稍作停顿,随后松开她的肩,退开半步问:“姑娘没事吧?”
窦清眉心微蹙,轻轻摇了摇头。她垂眸看着地上的面具讪讪道:“我这就帮你……”
“我来就好。”陈谨躬身捡了起来。
做戏要做全,窦清扶着“发晕的脑袋”上了马车。
马车内有一股淡淡的艾草味。说来奇怪,周良译的穿着一看是大户人家,下人做事应是谨小慎微。
可这马车里却不太干净,四周尽是些圆滚滚的白粒,上面还粘着红色粉末。
这车与它主人一样奇怪。
土匪的贼心死没死窦清不知道,周良译的绝对没有。
他看着陈谨道:“恩公身手不凡,可愿做我的贴身护卫?价钱都好说。”
窦清坑了人家还搭了顺风车,总不能再光看着不吭声。她也是实在看不下去别人虚头巴脑的模样,“周老爷小心些,免得扯到脸上的伤口。”
他立即又笑脸相迎:“小伤而已,倒是姑娘……”周良译指着自己右侧的太阳穴,“这里怎么划伤了?”
窦清抬手摸了一下,虽为流血,却也肿了起来。
她余光瞥了陈谨一眼,正要说句“没事”就看周良译憨笑骤停,紧盯着她脖子下面,还伸着脖子靠近了些。
窦清眯着眼睛,高声呵道:“你看什么呢?”
陈谨立即扭头盯着周良译。
气氛瞬间凝固。
周良译松开捂脸的手急忙摆了摆,他抖着嗓子语无伦次:“不、不是!误会……误会!我是在看姑娘怀中的符纸!”
窦清视线向下,那黄纸露出一角。
“别误会……”周良译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又恢复那副笑模样,像只是稀松平常地聊天:“姑娘这是在哪求来的?”
那眼神黏腻得很,窦清懒得搭理,眼睛都没抬,“忘了。”
他眼珠灰溜溜地一转,“姑娘可否卖……”
窦清干脆打断他:“不卖。”
周良译还在那喋喋不休:“价钱不是问题。金银、珠宝,还是土地,你要多少有多少……”
没完没了!
陈谨突然出声:“听说有些人在受了惊吓后容易丢了魂,若不及时找回,会招来恶鬼缠身。”
周良译立马被这话吸走目光,“这该如何是好?”
“不说话就可以。”陈谨道。
他说这话不假于色,周良译也是心中有鬼,还真信了。
窦清眼皮轻轻一抬,她缓慢地将符纸放回原位,任周良译眼巴巴地看着。她一只手支在腿上撑着下巴,脑袋被晃的东倒西歪,一双眼睛却纹丝不动。
陈谨也回看着她。
两人你来我往地盯了好一会儿,窦清莞尔一笑,道:“陈少侠,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他闻言也是轻笑,反问道:“姑娘在哪见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