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清脑子很乱。
尖锐刺耳的男声在众多杂音中占据顶峰:“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暂定五载……魏窦联姻,以固邦本,钦此——”
他话音还未彻底落下,脑中浮现的黄轴圣旨便与一张蜡黄的信纸交错重叠。
窦清感觉到自己在发颤,不是她,是“她”。
那人抬手将信纸凑近烛火,缕缕黑烟之下的那张脸模糊不清,只得见一身红衣官服尽显威严。
他道:“五年之期已至,切勿忘了自己的身份。”
一声脆响,她视线被迫向下。
纱裙如薄纸飘落,膝盖骨磕响地面,亦如当年她于庭院叩首,触及一片冰凉。少女音色与稚嫩童音相叠:
“明姝,谨遵父亲教诲。”
“臣女窦明姝,接旨。”
画面碎裂重组,似有许多人在唤她,叫的却都不是她。
一声亲切、一声严厉、一声宠溺、一声夺命……
然而所有的声音与画面,最终都汇聚成冰湖刺骨的寒意,与那句萦绕不散的——“三小姐,一路走好。”
诸如此类的碎片记忆在她脑中反复上演,这三天一直如此。
然而这次它彻底停下了。
“唉?”掩在胳膊下的人发出一声惊叹,她迟疑地用另一只手敲了敲脑袋,确定没再听见奇怪的声音后,仍是一动不动。
清静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咕噜——
心中默数三秒,窦清闭着眼撑起薄薄一片身躯。
她身下金色法阵达成使命,化为光点渗入地面,光点所过之处竟冒出嫩绿草芽。
窦清一眼便看见了躺在绿草上的包袱,她拿过来翻了翻,里面只有三样东西:饼、蓝袋子和一本书。
蓝袋子里的三张黄纸均是破马张飞的黑字符。
窦清看不懂,索性仍可回去,叼着个饼走出村子。在路过村口石碑时她顺手拿包袱蹭了两下。
“漭村”二字在石碑上显现出来。窦清将它完整地看了一眼,边吃边研究起那本没名字的书。
她看得相当吃力。
大道至简:灵聚于心,心即为眼,眼观万物,得灵于身。
一堆废话。
“啪!”窦清将书合上。
饥饿感褪去后这具身体的变化才真正显露出来。
她睡了三天,四肢没有因为血液不通而变得麻木,反倒浑身轻快,心跳平稳有力,一身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气。
她这才分析看到的记忆。
原来这足不出户的尚书府嫡女是死在了的私奔路上。
她那情郎叫林文昌,是林相庶子。这二人郎有情妾有意,早已私定终身,只可惜窦明姝五年前便被圣上赐婚。
林文昌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说圣上有意召魏家父子回祥阳。
到时会发生什么不必多说。窦明姝自是不愿嫁给那素未谋面之人,纠结再三后二人一番筹谋,终是在四月廿十这天逃离祥阳。
记忆断断续续,窦清全神贯注也只能知道这么一点。
至于她们是怎么逃出来的……窦清竟对此毫无印象,不过既能逃出,她那情郎应是不简单。
窦清咽下干巴巴的饼,“来看一时半会儿不能去皇城。”
漭村偏僻,地处北境。窦清在幻境中见过漭村人外出采买,他们都是去三十里外的临兴城。
一想到这个,她瞬间蔫了,小包袱从肩上滑到臂弯,窦清连挎上它的心情都没有。
三十里?徒步?
窦清叹了口气,又翻起那本书来。
原来方才她身下那个叫“聚灵阵”,以灵补元、完其形魄。
聚灵阵温养她三天不散,甚至在她醒后还有余力使百米内生灵复苏,可见那施法的老头真不是一般人。
……
窦清走得口干舌燥。
这地方土壤贫瘠,她走了好半天一点水都没见着,无奈之下摘了个青果。
窦清咬了一口……
立马扔了。
苦涩味催得人更想喝水,窦清停在树下躲太阳,看着一望无际的路发愁:“走这么久,连个人影都没有。”
“救命啊!”
这感觉太熟悉了,窦清紧盯着侧面树林,生怕再窜出个什么东西来。
“呜呜……别……别杀我……我的钱都给你!饶我一命!”
真是求救声。
窦清犹豫了一会儿,伏低身子躲到树后,寻声而去。
只见一群壮汉围着马车,各个手持大刀。为首的男人皮肤黝黑,右脸有道长疤从额头贯穿至下巴,身穿补丁布衣。
他手半米长的大刀正贴着跪在他面前那富人的脸上,刀刃见红,边上还沾着几根未擦净的鸡毛。
两个小弟从马车上搬出个箱子,一人用刀挑开箱子。
看清那里面的东西后,窦清不自觉张开嘴倒吸了口凉气。
满箱的金子!
“看来周老爷的生意并未像传闻中那般……”土匪头子声音拉长,手臂下移,作势要将砍刀架在富人的脖子上。
窦清心中一紧,以防不测,她指尖利落地从腰上锦囊中抽出一张符纸。
书上说了,以血燃符即可。
她抬头细看眼前的局势。那富人被吓得浑身发抖,脖子上已经流了血,可那位置却并不致命。
这土匪头子无心杀人。
突然,几块石头划破长空,分别砸向土匪头子的脸、胳膊、小腿。
土匪头子立即后退闪躲,仍被一枚击中手腕,砍刀骤然脱手。
只见黑衣少侠手持长剑,踏着树枝凌空而来。
他戴着一副黑铁面具,头顶墨发束成马尾张扬舞动。分明是个不羁少年郎,却因着身姿过于挺拔,又颇具些刚正不阿的稳重之气。
那一身肌肉线绷紧,手中长剑隐隐泛出寒光。
土匪头子连忙提刀。
略显轻薄的剑迎上一掌宽的刀刃,长剑携风,势如破竹。窦清隔着几米远都能感受到威压。
两人似乎都不是好说的性子,只在手上交锋,半点言语都未有。
双方都是拳拳到肉,起初还有些试探的意思,慢慢的便都是杀招。窦清在旁边看得汗毛倒立。就这一会的功夫,那土匪连连退后,其余壮汉见势不好一同围上黑衣少侠。
他们不受规训,每一刀的方向、招式都毫无章法。
黑衣少侠以少敌多,这戏反倒更好看了。他身法极其灵巧,一一躲过那些从四面八方砍来的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