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寒流穿透大脑。
寒意蔓延全身,窦清身躯一抖,心口处的温热一点点散开,消退了那阴冷的气息。
“小友聪慧过人,竟这么快便从幻境中出来了。”
听见老头的声音,窦清睁开眼,只见一轮残月照出漭村岁月枯荣。
她缓缓将手放在胸口。
从这具身体醒来后,窦清一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死是活,哪怕被老头救了,哪怕她能闻到气味、觉得饿……
直到现在。
她感受到胸腔中有一颗鲜活的心脏,会因为她而跳动。
赌对了。
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叶子,就算是精心伪造的假象也会有破绽。那颗本该出现的红石子便是意外,而破局之法,老头也早就说过了——
“或许你我,皆会死在下一刻。”
进村时晕了一下她没当回事,以为是进到这个身体的排斥反应,现在想来就是那个时候开始不对的。
窦清瞥了一眼坐在旁边气定神闲的老头,又重新合上眼,嘴角不自觉向上勾起,“我还以为得死成你那样才出来,原来不用啊。”
老头听了这话只是笑了笑,他手中出现了一个包袱,“小友饿了吧?在下为你准备了吃食。”
方才急着出来,在灯笼中所见的一切还来不及消化,窦清心头后知后觉地泛起酸涩。
她缓慢起身看向老头,似不经意问道:“仙长什么时候准备的?”
他将手凑得更近,“在你还在另一个世界的时候。”
院中枯叶哗哗响了几声,窦清站在那一动未动。她神色愈发冷了下来,还轻笑了声,“那真是谢谢仙长了。”
她拿过那个小包袱,把手里的拂尘丢出去。也不管扔的准不准,利索转身给自己挑了好地方坐下。
窦清掏出一张比她脸还大的饼,问:“结界也是仙长开的?”
“不是我。”老头姗姗坐到她对面,拂尘嗖的一下便回到他手中了。
窦清觉得好笑,随口反驳一句:“还能是我?”
都说人在经过极大的恐惧后,胃口会格外得好,还真是这样。窦清什么都没想认认真真地吃光了这个品相、味道、嚼劲都一般的饼。
“或许吧。”说罢,老头大步走向院中央,他闭上眼睛,周身散发出温暖的气息。
那双枯手向下张开,层层金光从他掌心溢出,铺满地面。
落叶轻颤,尘土飞扬。
他翻手向上,手臂隐隐发力,像是在托着什么。只见无数灯笼飘向半空,金光如同引线,牵着一团团幽绿的火光飞出那困住他们十三年的牢笼。
明明每一簇火光都是相同的,可窦清却能将他们一一辨认。
她走到老头身后,“你在干什么?”
金光大涨,老头布满纹路手掌筋骨显露。相遇至今,窦清还是头一次看见他神情如此凝重,“这鬼火乃是村民魂魄。若再不入轮回,便要彻底消散了。”
鬼火升,红笼落。
“不!”一声凄厉到变形的呐喊撕裂寂静。张玲从阴影中扑出,魔气化为深渊巨口,向二人攻来。
这一次老头没有留手,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她击飞在地。
张玲重重落地,唇边溢出鲜血。
“不要!”她双目欲裂,眼中并不是入魔时的黑瞳,而是与普通人一样,有着红血丝、有泪、有悲、有情绪的眼睛。她竭力嘶吼,“再给我一点时间,再等等我……”
窦清知道她守在这的执念不止是因为她的儿子,还有整个村子。
可是……
“来不及了。”窦清朝她走近,“张玲,他们快要消散了。”
“都是他!”张玲眸光滚烫,她指着村口的方向:“都怪这个臭道士!为什么要封印我们!为什么!”
“因为此病症世间无解。”老头道。
张玲周围魔气更甚,明显被这话刺激到了,她声音嘶哑地喊:“所以呢?不能医就不医?不能医就放任我们等死?不能医就将我们全部舍弃?”
她句句质问,将心中下压已久的怨念尽数吼出:“凭什么!凭什么要全村人为他陪葬!”
老头眉头微蹙,看着张玲疯魔的样子摇了摇头,无奈开口道:“你心存善念,这是好事。可那道士只是长了普通疹子,那孩童是因吃了你亲手喂给他的花生,才会意外夭折。”
“怎么可能?”窦清听懵了,这才反应过来那小孩儿真是死于急性过敏。
老头沉静片刻,继续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女人的心上:“你爱子心切,不肯接受,强行锁住他的魂魄,妄图保存其肉身……”
“不!住口!”女人双目瞪大,周身魔气剧烈翻腾,用尽最后余力挣扎,也不想听到那残酷的真相。
老头不为所动,抬手间无形的力量将她锁在地上,“魔气、死气、与那孩子体内的毒素结合,孕育出了世间从未有过的尸魔瘟病。”
面前的女人已经呆滞,老头无声叹了口气,“此毒经你至阴魔血温养,已然无解。那道士纵是仙圣,也只能将你与整个毒窟困于此地。”
窦清站在一旁听完,深陷在难以置信的情愫中无法自拔。
一百多口人皆死于一人执念。
窦清神色复杂的看着不再尖叫,无力瘫倒在地上的女人。她向前迈开一步,深深的无力感笼罩全身。
人能做的总是太有限。
她与张玲的境况也没什么区别。
张玲跪在地上,早已记忆错乱,脑中画面持续翻转,终于到了那一天。她用卖草药的钱买了一斤花生。
五岁的孩子安静坐在桌前,脸颊一鼓一鼓的,他亮着眼睛扬起一张笑脸,“娘,这个是什么?好好吃。”
她剥了几粒花生红皮,喂给儿子,“这是花生,好吃就多吃点。”
夜里,孩子高烧不退,身上起了一片片红疹。她用魔气安抚孩子,孩子真的“安稳”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