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清是真这么觉得,她方才已经回忆了好半天,除却窦明姝那点零星记忆还有她自己的过往。
她摇了下头:“想不起来。”
“我叫窦清,”她直勾勾地从他的眉眼扫到下巴,“你认识我吗?”
就见陈谨微蹙着眉,眸子半掩着。半晌,才开口道:“似乎不认识。”
窦清不再去想,靠回背后木板。
三人一路无话,不经意间淡淡的烟味顺着呼吸将喉咙熏得发痒。窦清强压着喉间不适,可越往前味道越大,待马车驶入城门,浓重的烧焦味儿灌满鼻腔。
窦清咳了两声,才反应过来这味道不对劲儿。可看眼前两人神色只有不适,却不感到奇怪,似乎早已知晓会这样。
城内的路还不如城外平整,路面坑坑洼洼,她倚着车壁,被颠得一颤一颤,身子骨都要被颠散架了。
车外似乎一片混乱,还有哭喊声。
窦清将车窗打开一条细缝,焦臭与血腥味扑面而来,她瞬间汗毛倒竖。街巷几乎化作焦土,遍地污血。许多伤患被搀着、抬着,还有许多来不及救援的躺在地上哀嚎。
“城里怎么了?”窦清眉头紧蹙,扭头问。
“此等……”周良译捂着口鼻正要接过话茬,又怕魂没回来把嘴闭上了。
陈谨还挺了解,三两句便说清了:“五日前,临兴城粮仓起火,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他盯着窦清,问道:“姑娘不知?”
“伤亡如何?”没理会他话外之意,窦清脱口问出。
陈谨显然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顿了顿才回:“死伤无数。”
哭喊声似乎更大了。
“停车。”窦清蹙眉喊道,不等马车停稳便已起身。
陈谨看她这急切模样,问:“姑娘要做什么?”
窦清一把掀开门帘,马车急刹的风带进烟灰,她发丝被吹得更加凌乱,扭头间露出后颈浅浅红印。
“我是大夫。”她急匆匆扔下一句,携一抹青色跳了下车。
不成想,陈谨也跟着她下车。
周良译一人在车上,急得直摆手,“恩公!”
“改日定当登门拜访。”陈谨拒绝的干脆了当,转头给窦清指路,“前方混乱,我与你同去。”
窦清没吭声,与他并肩而行。
一路上见诸多境况,皆是触明惊心。二人途径一处尚存骨架的三层高楼,那曾经应是座繁华酒楼,如今却烧的牌匾都仅剩一角。
待他们走过转弯之时,窦清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身旁的人。
好心不常见,像这种送佛送到西的更是少见。陈谨非要跟着她,恐怕第一次要留人就不全是出于愧疚。
只是眼下也没空深究。
破败小路弯曲纵深,焦黑之下全无生息。“医馆”也不过是用几片麻布搭成的棚子,四下漏风。
一片狼藉中哀嚎不断,几个人死死按着不断抽搐的身躯,那伤患面目全非,一旁的青年正拿着把小刀,对准溃烂的创面,手抖得厉害。
青年急得满头大汗,刀尖狠心一剜,鲜血瞬间浸透纱布,伤患的嘶吼声吓得他不敢动。
“别动!”窦清大喊一声。
话音未落,身旁一道黑影已疾步上前。
陈谨隔开青年持刀的手腕后,手刀携风落下,精准劈在伤患颈侧,挣扎的身躯骤然一软,陷入晕厥。
陈谨眉毛下压,厉声对那郎中道:“抖成这样还不换人!”
“你、你谁啊?”
“怎地对郎中动手?赶紧让开!”周围帮忙的人又惊又怒,纷纷出声。
陈谨眼中寒意更甚,带着一股煞气扫过众人:“他连刀都拿不稳还怎么医?”
一人反驳道:“那怎么办?如今人手有限,总不能什么也不做。”
闻言,陈谨反手便从自己腿侧拔出匕首,对准伤患的创面就要落下。不料下一刻,他的手臂却被人握住,力道大的令他动弹不得。
陈谨讶然转头。
只见窦清发丝凌乱,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她迎上陈谨的目光,眼中没有丝毫慌乱,不容置喙道:“我能医!”
陈谨侧过身将血腥场面挡住,“莫要逞一时之勇。”
窦清不和他废话,扭头对还抖着的青年郎中道:“刀给我。”
郎中怔愣,下意识就将刀给了她。
窦清挤开陈谨,蹲下身看了看那可怖的伤口,镇静开口道:“把最烈的酒拿来。”
周围人面面相觑,“哪来的小丫头,快走快走,别耽误救人。”
习惯了手术时一应俱全的协作模式,此刻没人配合不免让窦清头痛。若要让这群人听她的,恐怕只能……
窦清仰起头,目光灼灼,掷地有声:“我从医多年,你信我这一次。”
陈谨绷着脸与她对视,神情未动。
“人命观天,我绝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窦清握紧手里的刀,已做好拿刀架在病人脖子上威胁他们的准备。
只见陈谨手臂微曲,右手握于剑柄之上,剑未出鞘,肃杀之意已尽数外露。他扫过面前一众人:“陈某剑下曾斩过万人,奉劝诸位,莫要逼我拔剑。”
众人被他杀气一慑,顿时鸦雀无声,胆小的甚至冷汗直流,一阵忙乱后,终于有人颤巍巍地将一壶酒递了出来。
陈谨俯身,将手中的匕首递给她,“那把刀钝了。”
窦清接过,没有多余的言语。
清澈的酒水顺着刀刃落向地面,她口齿清晰的下达命令,“几个人去烧水,兑些盐,微微发咸即可。盐水放温后给所有伤者喝,每人一碗,不可多饮。”
“几个人去将所有纱布用水煮一遍,烤干。刀、针、线、剪子、镊子、钳子……要用的工具都用酒冲洗干净。”
“留下两个在这帮我,随时准备按住伤患。”
窦清全身心投入治疗中,一双巧手稳如机械。清创、剜除、擦拭,动作连贯得没有一丝多余,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呼吸之间,最骇人的脓疮已被清除大半,创面竟只渗出些许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