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他们搬进了浦东的一间公寓。
不算新,九十年代的楼,外墙瓷砖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红砖,像长了癣。但朝南,有阳台,能看见远处的江,江面上有船,晚上亮着灯,一点一点的。
顾闻深把行军床拆了,铁架子卖给收废品的,换了三十块钱。买了张布艺沙发,二手的,四百块,坐下去会陷,站起来会弹。他把自己的灰色羽绒服挂在沙发扶手上,袖口磨得起球,许岁不让扔,说盖着睡觉踏实。
相机收进了抽屉最深处。
那天许岁整理换季衣服,把毛衣叠好塞进去,手碰到了硬壳。她拉出来,是那台索尼,漆磨得更厉害了,镜头盖卡着,打不开了,像锈住了。
"这还能用吗?"她问,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
顾闻深正在看报表,抬头看了一眼:"不能了。上次搬家磕了一下,快门卡死了。"
"里面还有照片吗?"
"没有了。"他放下报表,走过来,蹲在她旁边,"都删了。深圳那年,就删了。"
许岁把相机翻过来,看底部的编号贴纸,磨损得只剩半个数字。她想起正文里顾闻深说过的"217张",想起那根黄皮筋,想起他手背上的印子——现在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在洗澡后才会泛出浅褐色。
"那你还记得吗?"她问,手指摸着镜头盖上的划痕。
"记得。"顾闻深从她手里接过相机,指腹蹭过她的手腕,那里还有一道浅白的印子,淡得快要没了,"每一张都记得。001号,你蹲在地铁口,雨很大,你手里攥着张废票。089号,你穿蓝外套,拉链坏了,走得很急。127号,你喝豆浆烫着了,捂住嘴。216号,你看窗外的雨,睫毛上有光。"
他说得很平,像在报账目,但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
"但记得和存着不一样。"他说,把相机放回抽屉,推到底,"存着是怕忘记。记得是因为......不想忘。"
许岁笑了,嘴角往上扯,眼睛往下沉。她把手伸给他,右手腕上套着根新的橡皮筋,黑的,也有根黄的,是顾闻深后来给她买的,橡胶的,没有金属扣,不勒手。
"那现在呢?"她问。
"现在不拍了。"他说,握住她的手,"现在只看着。你就在这儿,不用拍,也跑不了。"
凌晨四点五十,他们同时醒了。
不是闹钟,是生物钟。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但边缘开始泛白,青灰色的,像三年前的那个凌晨,也像武汉那个漏雨的阁楼,像深圳那个六人间的早晨。
许岁睁开眼睛,看见顾闻深正看着她。他眼睛很清,没有血丝,没有疲惫,就那么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