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武汉的火车是绿皮的，K字头。

顾闻深买了硬座，四个人面对面，中间一张小桌。他让许岁坐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她旁边，挨着她肩膀。车厢里有股泡面的味道，混着脚丫子和厕所消毒水的味，很冲。

许岁抱着航空箱，拿铁猫在里头叫，一声，两声，不满的。火车咣当咣当响，过弯道时整节车厢都在晃，行李架上的蛇皮袋滑下来，砸在过道上，发出闷响。

顾闻深没睡。

他看着许岁睡。她头歪着，靠着窗户，睫毛在灯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车厢的晃动轻轻颤。她的右手垂在航空箱上，手腕空着，那根黄皮筋烧掉了，留下一道浅白的印子，在灯光下发着光。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外套是灰色的，袖口磨得起球，盖过她的手掌。

凌晨三点五十，许岁醒了。

顾闻深知道她会醒。他数过，在蓝岛的两个月，她每天下午四点来上班，但凌晨三点五十准时醒，不管睡得多晚。他问过唐俏，唐俏说："老毛病了，被扔下过的人，都这毛病。"

许岁睁开眼睛，没动，盯着车厢顶部的灯，惨白的。她呼吸变了，从重变轻，知道身边有人。

"做梦了？"顾闻深问，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对面的老周和林姐。

"没有，"许岁说，声音哑，"就是醒了，习惯了。"

顾闻深的手从被窝里伸出来，在座位底下，悄悄碰了碰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凉，指尖发白。他勾了一下，她回勾了一下，像两只试探的触角，然后松开。

"睡吧，"他说，"还早。"

"嗯。"她闭上眼睛，这次睡到了天亮。

到了武汉，办公室在八楼阁楼。顾闻深买了两张折叠床，上下铺，铁的，翻身时发出老鼠啃木头的声音。他睡下铺，许岁睡上铺。

他每天晚上听她翻身。上铺的床板吱呀响，她翻身很频，左侧，右侧，平躺，再左侧。有时候她会说梦话，声音很轻，含糊的，他听不清，但捕捉到几个词："沈执"，"妈"，"冷"。

他躺在下铺，盯着天花板。那里有一块水渍，形状像颗心，缺了个角。他数她的翻身次数，数到第七次，他爬起来，站在梯子上，探头看她。

她皱着眉，额头有汗，右手悬在床边，手指蜷着，像要抓什么东西。他把手伸过去，悬在她手上方，留一拳的距离。如果她抓，就能抓到。但她没抓，只是蜷着。

他站了十分钟，腿麻了，爬下去躺下。

深圳初期最难的时候，账上没钱了。

顾闻深开始偷偷打工。白天在公司看报表，晚上去送外卖。租了辆二手电动车，八百块，电池是旧的，跑两单就没电。他穿蓝色马甲，戴头盔，在握手楼的缝隙里钻，爬六楼，爬八楼，膝盖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