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雨很大。
顾闻深坐在吧台正前方,高脚凳硬得硌屁股。他面前的美式凉了,表面结了层膜,像张皱皮。他没喝,看着窗外。雨水一道一道往下淌,把玻璃花了,外面的路灯晕成一片一片的黄。
许岁在擦台面。
右手握着抹布,左手托着右手肘,手腕还是肿的,发亮。她擦得很慢,一下,一下,抹布在不锈钢台面上发出沙沙的响。
门被推开了。风铃响了一声,铜的,哑的。
进来个男人,穿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扣子解到第二颗,露出脖子上的金链子。他走到吧台前,手指在台面上敲了敲,敲出笃笃的响。
"一杯拿铁,"他说,"要热的,烫嘴的那种。"
许岁放下抹布,转身去打奶泡。蒸汽棒发出嘶嘶的响,牛奶在钢杯里旋转,发白。
男人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操,"他说,"这么烫,想烫死我?"
"您说要烫嘴的。"许岁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我说烫嘴,没说烫舌头!"男人把杯子推过来,咖啡洒出来,溅在台面上,也溅在许岁的手背上。
白色的衬衫袖口湿了,贴着皮肤。许岁的手背立刻红了,很快肿起来,像被蚊子叮了,但更大,更红。
男人还在骂:"什么服务态度?知道我是谁吗?我......"
许岁没动。她没擦手,没道歉,只是看着那个男人。眼神很平静,没有泪,没有怒,就是平静,硬得像块石头,像在说:你泼完了吗?泼完可以滚了。
男人被她看得发毛,声音小了下去,最后骂了一句"有病",转身走了。没付钱。
许岁还是站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红的,肿的,疼。她拿起抹布,慢慢擦台面,把咖啡渍擦干净。然后她走到洗手池边,开水龙头,水很凉,冲在烫伤上,刺疼。
顾闻深坐在那儿,手在抖。
他摸向背包侧袋,手指碰到相机,冰凉的。他拉来拉链,镜头露出来,对准吧台。
许岁转过身来,背对着窗户。窗外的雨还在下,光线暗,她的脸在阴影里,但眼睛是亮的。那不是脆弱的光,是那种"我不会被你打倒"的光,硬,冷,韧。
顾闻深按下快门。
咔嚓。
很轻的一声,被雨声盖住了。
他低头看屏幕。照片里,许岁的眼神正直直地看过来,穿过镜头,看进他眼睛里。湿透的袖口,红肿的手背,抿紧的嘴唇,还有那根黄皮筋,勒进肉里。
编号:2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