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从当初的五个人发展到了二十多人,新来了程默、小林、小宇,还有几个做技术的年轻人。
程默是顾闻深从上一家公司挖来的技术骨干,戴眼镜,手指细长,敲代码时像弹钢琴。他有个毛病,压力大时会咬指甲,把指甲咬得光秃秃的,露出粉红色的肉。
小林刚毕业两年,做事麻利,就是太容易哭。有次打印机卡纸,她蹲在地上修,修着修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急,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突然泄闸的哭。
小宇的西装是借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细得像柴棍。但他干活最拼,每天最后一个走,早上第一个来,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青黑的眼袋,像被人打了两拳。
公司成立两年后,投资人撤资的消息来得像泼在地上的水,突然,且脏。
周一早上九点,许岁站在十四楼办公室窗边。朝南的窗户开着,风把桌上的A4纸吹得哗哗响。她手里攥着一张纸,是顾闻深早上打印的,上面只有两行数字:账上余额127万,按原工资发放可支撑67天。
会议室里坐着二十多个人。程默坐在第一排,眼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神。他旁边是小林,二十三岁,入职三个月,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笔尖戳着纸,洇出一个墨点。后排几个技术部的年轻人低着头,有人抠手指,有人转笔。小宇坐在角落,西装袖口又短了一截,这次连手腕都盖不住,露出一截小臂。
顾闻深推门进来,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把一张纸拍在白板上,是现金流预测表。
"说个事,"他声音哑,昨晚熬到三点,"投资人撤资了。对赌协议触发,账上钱不够撑三个月。"
会议室安静了。空调嗡嗡响,吹得白板上的纸翘起一个角。
"两个方案,"许岁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第一,裁员一半,剩下的人工资照发,公司能撑四个月。第二,全员降薪百分之三十,我和顾总工资停发,这三个月零收入。选第一个的,现在可以走了,我们不拦。"
没人动。程默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镜片后的眼睛红着。他二十八岁,房贷每月一万二,老婆怀孕刚满三个月,这事全公司都知道。他咬了咬指甲,咬出血了,没觉得疼。
"我选第二个,"程默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我留下。"
后排传来纸张摩擦的声音。实习生小宇抬起头,嘴唇发白。他手里捏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微信对话框,备注"妈",最新消息是:"这个月工资发了没?家里等着用钱。"
"我也留下,"小宇说,声音轻,但字咬得清楚,"三个月,饿不死。"
许岁看着这个刚毕业的男孩。他西装是借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细得像柴棍。
"小林,"许岁点名,"你呢?你上个月提成还没发。"
小林把笔记本合上,塑料封面发出脆响。"我选第二个,"她说,"许总,你说过不扔下任何人。我相信你说话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