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2020年的夏天,深圳的台风季,空气里漂着海腥味,黏糊糊的。
许岁站在公司新租的办公室窗边。朝南的窗户开着,风把桌上的A4纸吹得哗哗响。她手里攥着张电费单,欠费三百六,红色印章盖在右上角。
身后有呼噜声,此起彼伏。老周、唐俏、林姐,还有小满,挤在充气床垫上,午睡。
顾闻深不在。他去见投资人了,穿的是唯一一件没皱的衬衫。
许岁把电费单折成纸飞机,想扔,又展开,塞进口袋。她转过身,看见门口站着个人。
陈叙。
他胖了。一件灰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但扣子绷着,缝隙里露出白色背心边。肚子把冲锋衣撑得圆滚滚的,布料发亮,绷得紧。他的脸也圆了,下巴叠成了两层,脖子变短了。那颗痣,之前在后颈最突出的那个凹陷处,现在完全看不见了,被肉埋住了。
他手里捏着罐红色可乐,铝罐表面凝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滑。他没喝,只是捏着,手指用力,铝罐发出咔啦咔啦的响。
许岁没想到会在深圳见到他。后来才想起来,唐俏发过朋友圈定位。
"许岁,"他喘着气,声音从冲锋衣的领子里闷出来,"好久不见。"
许岁没动。她靠在窗台上,窗台掉漆,露出里面的水泥,蹭着她后腰。
"陈叙,"她说,声音很平,"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眼睛往下沉。那眼睛还是亮的,但里面多了些东西,疲惫,或者是谄媚。"工作压力大,"他说,吃得多,动得少。武汉那边......不太好混。"
他往前走了一步,冲锋衣的扣子发出痛苦的呻吟。他抬起手,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白色的,印着红色的字,"小杨生煎",油渍洇开一小块。
"给你买了生煎,"他说,"小杨的,还热着。你以前......以前高中的时候,总说想吃。"
许岁看着那个纸袋。油渍的形状像一只鸟。
"不用了,"她说,"我吃过了。"
"那......那这个给你,"他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样东西,是那支百乐笔,黑色的,笔帽上的裂痕对着光,闪了一下,"我......我又捡回来了。在江堤上,我回去找了,找了一下午。在土里,盒子旁边。"
许岁看着那支笔,看着那道裂痕。她想起,图书馆二楼,暖气断了,他教她数学题,笔帽敲她额头,那道裂痕是咬的。她想起,地铁站,他把笔给她,说想他的时候就咬一下。
"陈叙,"她说,声音还是很平,"你知道这道裂痕是怎么来的吗?"
"咬的,"他说,"高三的时候,压力大。"
"对,"她说,"你咬的。但你不知道,后来我也咬了。复读班的时候,我每天晚上都咬,咬到笔帽上全是我的牙印。那道裂痕里,也有我的牙印,我的痕迹,我的痛苦。它不只是你的,也是我的。"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但不是泪,是光,硬的。"陈叙,"她说,"这道裂痕已经不能修了。修不好了。但没关系,我可以带着裂痕继续走。只是......只是我不再需要你了。"
她把笔推回去,动作轻。
陈叙的手在抖,捏着那支笔,捏着那罐可乐,铝罐发出咔啦一声响,这次特别大。他看着许岁,看着她的手腕,那里空着,没有那根黄色的皮筋,只有一道浅白的印子。
"你变了,"他说,声音哑,"以前你戴那根黄皮筋,库瑞的,我送的。现在不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