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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八万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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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莞的城中村在凌晨泛着鱼肚白。许岁站在诊所门口,卷闸门半开着,铁锈从拉手的链子上往下滴,落在她鞋面上,像血,但擦不掉。

她没敲门。门缝里飘出烟味,便宜的,红双喜,七块钱一包的那种。她等了三分钟,听见里面咳嗽,深咳,像要把肺咳出来,然后有脚步声,拖拉着。

林老头拉开门,看见她,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疲惫。"你来早了,"他说,嗓子哑,"银行九点半开门,我现在没钱给你看。"

"不是来看钱,"许岁说,把背包带子往上耸了耸,"来看人。看你儿子。"

林老头的手僵在门把手上。他的手指关节肿大,指甲盖是黄的,厚的。"你怎么知道?"他问,声音突然尖锐。

"账本,"许岁说,从兜里掏出那张缴费单,拍在门框上,"第87页和第88页之间。你藏得不好,或者,你想让人看见。"

林老头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眼神从警惕变成空。他退后一步,让出半扇门:"进来吧。别站着,像个讨债的。"

诊所里还是那股味,消毒水混着霉,但现在多了一股药味,中药的,苦的,从里间飘出来。许岁走进去,地板粘脚。

里间比外间更小,一张行军床,床上躺着个人,盖着被子,只露出头。脸色是黄的,蜡黄的,眼窝深陷。这就是林建民,照片里穿西装的那个,现在像具骷髅。

"脑膜瘤,"林老头站在床边,手悬在儿子脸上,不敢碰,"上周查出来的。要做手术,开颅。八万押金,做完还要化疗,还要钱。我没钱,诊所亏了三年,我套信用卡,套了二十万,全填进去了。"

他说得很平,但手指在抖。

许岁看着床上的人。林建民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颗心,缺了个角。

"我带了八万,"许岁说,从包里掏出那捆钱,用黄色橡皮筋捆着,"不是借,是投资。你儿子的命,我们占诊所百分之四十股份,但你还是老板,你儿子好了,我们一起赚钱。你儿子要是......"她顿了顿,"这钱,算我们倒霉,不用还。"

林老头转过身,看着她,眼神从空变成湿,像井里突然涌出了水,但又带着怀疑。"为什么?"他问,"你们昨天还想压价,今天送钱上门?"

"因为我也是被人扔下过的,"许岁说,声音很轻,但清楚,"凌晨四点,蹲在地铁口,手里攥着张废票,不知道去哪。那时候如果有人给我一张床,一杯温水,我一辈子记得。现在我有机会给别人这张床,我不能不伸这个手。"

林老头的手终于落下来了,落在儿子被子上,很轻。他的肩膀在抖,开始是小抖,然后是大抖。

"我不值得,"他说,声音闷在被子里,"我骗税,我虚报设备,我坑过病人。我不值得你们救。"

"值不值得我不管,"许岁把钱放在行军床上,钱捆很硬,发出闷响,"尽调报告我写了,你的问题我都知道。但尽调是看数字,我看的是人。你是个烂人,但你是个好父亲。这就够了。好父亲不会坑合伙人,因为他知道,坑了别人,就是坑了儿子的命。"

林老头抬起头,眼泪流出来,流过他脸上的皱纹,流过他扣错扣子的衣领。他伸手,抓住许岁的手腕,抓得很紧,紧得骨头疼。"我签,"他说,"什么合同我都签。我这条命,以后是你们的。"

许岁抽回手,手腕上留下五道指印,红的。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转院去深圳,我联系了医院,有床位。东莞这地方,治不了这个。"

她走出诊所,天已经亮了,东莞的清晨有雾,湿。她站在巷口,等公交,手里攥着一张回程票,深圳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闻深发来的消息:"几点回?"

她回:"九点。带了合同。"

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长时间。然后消息跳出来:"回来就好。"

许岁看着那行字,笑了。她抬头看天,太阳在雾后面,发白。

回到深圳是下午,华强北的办公室挤满了人。老周在算账,计算器按得啪啪响;唐俏在改合同,笔尖戳破了两张纸;林姐在哄小满,小满在画画。

顾闻深站在门口,像棵钉子。看见许岁,他动了,走过来,步子大,但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成了,"许岁说,把合同递给他,"百分之四十,原始股。他明天转院。"

顾闻深接过合同,没看,只是抓住她的手腕,抓住那道浅白的印子。"你瘦了,"他说,"一天没吃饭?"

"吃了,"许岁说,"在公交上吃了个包子,冷的,硬的。"

"走,"顾闻深拉她往外走,"吃沙县,我请客,有奖金了,客户预付了五千定金,昨晚上到账的。"

"哪来的客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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