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五十,闹钟是顾闻深的手机震动,嗡嗡的,在铁盒子里转。
许岁从上铺爬起来,铁梯子凉,锈迹蹭在掌心。她下到一半,脚悬在半空,顾闻深的手托住她脚后跟,掌心烫,托了一下就撤。
"穿长袖,"顾闻深声音哑,是昨晚看资料看到两点熬的,"东莞冷,有雾。"
六人间里其他人还在睡。许岁摸黑换衣服,套了件顾闻深的灰色卫衣,袖口磨得起球。她闻到了袖口的味道,烟草混着来苏水。
出门时天是青灰色的,没亮透。握手楼的缝隙里飘出早餐味,油条和豆浆。许岁胃空,抽了一下,但她没说要吃,顾闻深也没问,两人都知道卡里没钱了,得省到东莞再吃。
地铁罗宝线,首班车,空。许岁坐下,顾闻深站在她面前,手抓着吊环,手臂上的筋凸起来。她盯着看,看到一滴汗从他鬓角滑下来,顺着脖子流进衣领。
"昨晚看了资料,"顾闻深从包里掏出个文件夹,A4纸,边角卷得像海浪,"那家诊所,开了八年,去年亏三十万。老板是台湾人,姓林,七十岁,想卖,但没人接盘。"
"我们接盘?"许岁问。
"不,"顾闻深摇头,"我们帮他包装,找下家。赚中介费,五个点。如果能成,有十五万进账,够撑半年。"
"如果成不了?"
"成不了,"顾闻深把文件夹合上,"我们就再跑十家。东莞有三百个社区诊所,总有一家要死的。"
地铁到会展中心,转公交,又挤又热。许岁被夹在两个男人中间,一个背着蛇皮袋,袋口露出五金的尖,戳在她腰上,疼。另一个是穿工装的,身上有股机油味。她踮脚,抓着栏杆,手指发白。
顾闻深在她身后,胸膛贴着她的背,和那天在公交车上一样,形成一个圈。但这次他没护着,他也被人挤着,脸贴在车窗上,玻璃上有雾气,他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白圈,又散了。
"还有三站,"他说,声音闷在玻璃上,"忍忍。"
到东莞时,太阳出来了,白晃晃的。但空气是湿的,像刚洗完的热毛巾捂在脸上。许岁站在厂门口,看门牌上的字,油漆剥落了。她跟着顾闻深往里走,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脚踩上去像踩进糖里,黏,烫。
诊所藏在城中村深处。招牌掉了个漆,"仁爱诊所"四个字,"爱"字的心字底没了。门是玻璃的,贴着泛黄的广告。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叮当,是铜的,生了锈,声音哑。里面一股消毒水味,浓得呛人,混着霉味和某种甜腻的药味。
前台没人,塑料椅子摆成一排,红色的,有三把腿是瘸的,用报纸垫着。一个老头坐在最里面,穿白大褂,扣子扣错了,第二颗扣到了第三颗的扣眼上,领子歪着。
"林先生?"顾闻深走过去,伸出手。
老头抬头,眼睛浑浊。他看了顾闻深的手,没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看病等号,投资去里间。"
里间更小,一张桌子,桌面掉漆,露出里面的刨花板。上面堆着账本,厚的,边缘发黑。风扇在转,叶子缺了一个,转起来发出咔咔响。
"这是账本,"老头说,从抽屉里摸出个眼镜盒,铁盒,上面印着荷花,掉漆了,"八年,都在这。你们看,看出什么跟我说。"
顾闻深坐下,翻开账本。纸页脆,发黄。他看了第一页,眉头皱起来。
"许岁,"他没抬头,手指在数字上划,"过来看。"
许岁凑过去。账本上密密麻麻写着字,钢笔字,有的晕开了。数字在红蓝格里,红的多,蓝的少。
"看出什么?"顾闻深问。
"亏了,"许岁说,指着最后一行的总数,"去年亏三十万,前年少点,二十万。"
"不对,"顾闻深手指点在一行字上,那行写着"设备维护,五万","看这个。诊所就三台机器,血压计,听诊器,旧B超。维护什么?这是假账,钱被抽走了。"
许岁凑近了看,闻到顾闻深身上的汗味,混着消毒水。她盯着那行字,五万,钢笔字,笔画很粗。
"怎么知道是假账?"
"真账会有收据,"顾闻深翻到后面,找附件,没有,"没有发票,没有收据,只有数字。这是老板自己填的,为了抵税,或者为了洗钱。"
老头在外面咳嗽,咳得很深。许岁抬头看门缝,看见他的影子在墙上晃。
"那怎么办?"许岁问,声音轻。
"揭穿他,"顾闻深合上账本,"或者利用他。如果我们能证明他偷税,就能压价,或者让他签对赌,业绩做上去之前不收钱,做上去之后分成。"
"他会同意?"
"不会,"顾闻深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所以得骗,得演。你得学会演。"
他教许岁怎么演。站在诊所门口,数人流,看进去的病人穿什么鞋。皮鞋是打工的,拖鞋是本地的,运动鞋是带孩子的。看拿药的手,颤抖的是老人,匆忙的是年轻人。
"这就是尽调,"顾闻深站在巷口,嘴里叼着根烟,没点,"不是只看数字,是看人,看活的东西。数字是死的,人是活的,数字会骗人,人不会。"
许岁站在他旁边,脚踝痒,她挠,破了皮,渗出血珠。她看着街对面,一个孕妇走进诊所,扶着腰,走得很慢。
"看出什么?"顾闻深问。
"孕妇,"许岁说,"社区诊所能做孕检?"
"不能,"顾闻深吐掉烟,"但她来,说明这里便宜,或者近。这就是价值。如果我们接手,引进个妇科医生,做基础孕检,就能赚钱。"
"那老头为什么不这么做?"
"他七十了,"顾闻深说,"累了,想套现养老。或者,"他顿了顿,"他不敢。非法行医的事做多了,怕查,想跑。"
中午他们在巷口吃饭,沙县小吃,拌面六块,比深圳便宜两块。顾闻深点了两个卤蛋,给许岁一个,自己一个。
许岁吃了蛋,噎,就水喝。水是自来水,装在塑料瓶里,瓶身有划痕。
下午他们看设备。B超机是十年前的,外壳发黄,屏幕有坏点。顾闻深插上电,机器发出嗡嗡的响,像要爆炸。
"值三千,"顾闻深说,"他账上写的是三万,折旧后还值一万五。这就是水分。"
"那我们要不要?"
"要,"顾闻深关掉机器,拔插头时迸出火花,他手缩了一下,"但不要这个价。我们出个方案,设备不算钱,只算牌照和位置。这地方值二十万,因为城中村要拆迁,拆了就能拿补偿。"
许岁记笔记,用那支百乐笔,黑色的,笔帽完好。她写得快,字迹潦草。顾闻深看了一眼,没说话,从包里掏出个本子,撕下一页,上面是工整的表格,打印的。
"用这个,"他说,"我昨晚做的。你填数字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