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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算不清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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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的四月像个蒸笼。

许岁站在握手楼之间的缝隙里,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两边的墙在往下淌水,不是雨,是楼上空调外机滴下来的冷凝水,滴在她脖子上,凉。她缩了缩脖子,手里的文件夹已经被汗浸湿,边角卷起来,软塌塌的。

这是今天看的第六个地方,前面五个都不行,要么太贵,要么太偏。

房东是个穿拖鞋的中年男人,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串钥匙。他上下打量顾闻深和许岁,目光在他们皱巴巴的衬衫和磨破的包上停留了很久。

"九百,最低了。"他吐口痰,痰落在水泥地上,"押一付三,不讲价。这地段,去科技园走路十分钟,你们搞互联网的,不是最喜欢这?"

"我们不是互联网,"顾闻深说。他的衬衫后背湿透了,深色的,贴着脊梁骨,"做医疗咨询。"

"哦,那更赚钱。"房东上下打量他,目光在顾闻深手背的烟头印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不过医疗得□□,这房子没证,民房。你们自己掂量。"

许岁看着那个烟头印。浅褐色的,边缘有点发白。

"能便宜点吗?"许岁开口,声音哑,是昨晚在青年旅社吼着说话吼的,六人间太吵,不吼听不见,"我们刚起步,资金......"

"资金紧就别租这地段。"房东打断她,钥匙串不转了,攥在手里,"去龙岗,去坪山,三百块一个月,多的是。但这是深圳,关内,福田。"

他跺了跺脚,水泥地发出空洞的响。

顾闻深拉了拉许岁的袖子,指尖蹭过她的手腕,那里原本戴着黄皮筋的地方现在光滑的,只有一道浅白的印子。他示意她走。

他们下楼,楼梯是铁焊的,焊点锈了,踩上去咯吱响。许岁走在前面,顾闻深在后面,手虚扶着她后腰,没碰到,留着一拳的距离。

楼道里光线暗,许岁踩空了一级台阶,膝盖磕在铁栏杆上,发出咚的一声,疼得她抽气。顾闻深的手立刻扶上来,实实地握住她的胳膊,掌心烫,有汗。

"没事?"他问。

"没事。"许岁挣开,自己往下跳,落地时脚踝歪了一下,没吭声,走了两步才缓过来。

外面太阳毒,晒得人头皮发麻。许岁站在树荫下,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他们所有的钱。顾闻深卡里有两万八,她手里有六千,唐俏贡献了三千,老周把最后五千块养老金取出来了,林姐有两千。加起来四万三。许岁把硬币也倒出来数了,一块的、五毛的,堆在地上,像座小山,其实只有二十三块六。

"押一付三,"许岁用指甲在纸上划,指甲边缘劈了,有毛刺,"九百一个月,三千六。加上简单装修,买桌子椅子,电脑......"

"电脑我有,"顾闻深说,从包里掏出个笔记本电脑,黑色的,边角磕瘪了,"二手的,两千块买的,够用。"

"那也要两万出去。"许岁合上文件夹,纸页拍打,发出啪的一声,"我们剩两万,撑不过三个月。三个月找不到项目,就饿死。"

"那就三个月内接到,"顾闻深说,从口袋里摸出颗糖,大白兔的,糖纸皱巴巴的,"先吃糖。低血糖了,你手在抖。"

许岁接过糖,剥开,糖纸粘手,剥不下来,她用力一撕,糖纸破了,糖掉在地上,滚进下水道格栅里,不见了。

"操。"许岁骂了句,声音很轻。

顾闻深蹲下去,从包里又摸出一颗,这次他剥,剥好了递给她,手指上有糖粉,白的,沾着灰。许岁放进嘴里,奶味很浓,但混着刚才手上的汗味,咸的。

"去华强北,"顾闻深站起来,拍膝盖上的灰,"看电子城楼上,有那种共享办公室,按工位租,一个工位八百,包水电。我们先租两个工位,挤一挤。"

"两个工位坐五个人?"

"轮流坐,"顾闻深往前走,步子大,许岁得小跑才跟上,"站着也行。我之前在投资局,看项目的时候,站着看报表,看得更清楚。"

他们坐公交去华强北。车上人挤人,汗味混着香水味。许岁抓着吊环,手臂酸,汗顺着胳膊往下淌。顾闻深站在她身后,胸膛贴着她的背,隔着湿透的衬衫,能感受到他的心跳。

"别靠这么近,"许岁说,"热。"

"怕人挤着你。"顾闻深说,没退,反而把手撑在她头顶的栏杆上,形成一个圈,把她护在里面。

许岁没再说话。

电子城楼上确实有个共享办公空间。前台姑娘化了浓妆,眼线飞得很高。她打量着顾闻深和许岁,目光在他们皱巴巴的衬衫上停留了很久。

"两个工位,"顾闻深说,声音稳,像在谈十亿的案子,"一个月,先试一个月。"

"一千五一个工位,"姑娘嚼着口香糖,"押一付一,网络另算,一个月两百。会议室用的话,五十一小时。"

"太贵了,"许岁说,手指在桌面上敲,"我们之前问的不是这个价。"

"那是去年,"姑娘吹个泡泡,破了,"今年涨价了。深圳嘛,寸土寸金。你们做什么的?"

"社区医疗投资,"顾闻深递过去一张名片,边角卷了,他用手指抹平,"顾闻深,合伙人。"

姑娘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眼神变了。她看向里间,那里坐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在打电话。

"八百不行,"姑娘转回头,压低声音,"最低一千二。但我可以送你们一个月网络,再送十个小时会议室。只能这样了。"

"行,"顾闻深伸出手,"成交。"

出了电子城,天已经暗了。深圳的夜来得快。许岁坐在台阶上,台阶是瓷砖的,凉。她摊开文件夹,重新算账。一千二两个工位,两千四,加上押金两千四,四千八出去。剩三万五。五个人吃饭,一天就算一百,一个月三千。三个月,九千。交通费,资料打印费......

"算不过来,"许岁把笔一扔,"怎么算都是死。三个月接不到项目,我们就得睡大街。"

"那就三个月内接到,"顾闻深坐在她旁边,"接不到,我去送外卖,你去端盘子,老周去开滴滴,唐俏去卖保险,林姐去当保姆。总能活。"

"然后呢?"许岁转头看他,路灯照着他半边脸,"就这样耗着?"

"不耗着,"顾闻深从包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名片,沪江投资局的,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撕了,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明天开始,我们不是投资局的人,不是医生,不是咖啡师,是四点五十公司的合伙人。许岁,你得学会看尽调报告,真正的,从垃圾堆里找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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