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学过金融,"许岁说,手指抠着台阶的缝,"我只会做咖啡,只会写文案......"
"只会咬笔帽,"顾闻深打断她,眼睛看着前方,"但你比那些商学院出来的狠。你敢在凌晨三点五十蹲在街头,你敢烧掉那根黄皮筋,你敢跟着我来深圳。这就够了。其他的,我教你。"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伸出手,手心朝上,那里有层茧子。许岁把手放进他手心。他握住,拉她起来,用力,她的膝盖又疼了一下,但没吭声。
他们走进巷子,找沙县小吃。店里只有一张桌子空着,桌面粘着油。他们坐下,顾闻深点了两碗飘香拌面,加卤蛋。老板是个胖女人,盯着顾闻深的衬衫看,那衬衫领子磨破了,线头露着。
"搬到附近啊?"她问。
"嗯,"顾闻深说,"刚租了办公室,在电子城。"
"哦,创业的,"老板笑了,露出颗金牙,"去年这坐了十几个,都是创业的,今年就剩两个了,其他都回老家了。你们做什么的?"
"给人看病,"顾闻深说,"给医院看病,看它们哪里病了,哪里该切,哪里该补。"
"哦,大夫啊,"老板把面端上来,碗边有缺口,"那得多吃点,脑力活,耗神。"
面很烫,许岁吸溜着,舌头烫麻了,但她没停,饿。顾闻深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他忽然停下筷子,看着窗外的路灯,那灯在闪。
"许岁,"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深圳吗?"
"机会多?"
"不是,"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很深,"是因为这里没人认识我。在上海,我是被踢出局的人,是笑话。在这里,我只是个穿皱衬衫的穷光蛋,和你一样。我们站在同一条线上,都是从零开始,都是泥腿子,没有谁比谁高。"
许岁看着他,嘴里还嚼着面,面噎在喉咙里,她咽下去,有点疼。"我也是,"她说,"在这里,我不是陈叙的前女友,不是沈执的累赘,不是蓝岛的咖啡师。我只是许岁。"
"对,"顾闻深笑了,嘴角往上扯,眼睛往下沉,"只是许岁。只是顾闻深。只是合伙人。"
他们吃完面,顾闻深抢着付账,八块一碗,十六块,卤蛋两块一个,四块,一共二十。他掏出张二十的纸币,很旧,边缘毛了,递给老板。
找零的时候,老板多找了五块。顾闻深发现了,退回去。老板愣了一下,接过钱,看了他一眼。
"老实人啊,"老板嘟囔,"这年头少见。"
回青年旅社的路上,许岁走在前面,顾闻深在后面。路过一个垃圾桶,许岁停下,从包里掏出那张算账的纸,撕了,扔进垃圾桶。
"不算了?"顾闻深问。
"不算了,"许岁说,"算不清。走一步看一步。"
"对,"顾闻深走到她旁边,肩膀碰着她的肩膀,"算不清就不算。我们也不是靠算账活着的。"
那天晚上,六人间。许岁睡上铺,顾闻深睡下铺。半夜她被蚊子咬醒,脚踝上叮了个包,痒,她挠,挠破了,渗出血珠。
她听见下铺有声音,是顾闻深,在翻身,床板吱呀响。然后她听见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梯子发出轻微的响。
她探头看,顾闻深站在窗边,没开灯,手机屏幕亮着,他在看邮件,手指在屏幕上划,划得很快,眉头皱着。
"怎么了?"许岁轻声问。
顾闻深回头,看见她,把手机锁了屏,但没收起。"没事,"他说,"以前投资局的同事发的,说有个项目,在东莞,社区诊所,需要尽调。问我们做不做。"
"做啊,"许岁说,爬下梯子,"有钱吗?"
"没预付款,"顾闻深说,声音很平,"做完才结,而且可能黄。甲方是台湾人,很难搞。"
"那也做,"许岁说,"没预付款也做。做了才有案例,有了案例才能接别的。"
顾闻深看着她,眼神很软,像水。"我怕你累,"他说,"东莞,单程两小时地铁加公交,一天来回四小时,连续做一周,你现在每天站八小时,脚踝都肿了。"
"累不死,"许岁说,"比被扔下好。比凌晨蹲在地铁口好。"
顾闻深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脚踝,那里有个蚊子包,破了,有血。他的指尖凉,碰上去,许岁缩了一下,但没躲。
"明天去买蚊帐,"他说,"六人间也得挂。这蚊子有毒。"
"嗯。"
"还有,"顾闻深顿了顿,"那个项目,如果你不想接,我们可以等下一个。我可以去......"
"接,"许岁打断他,"顾闻深,我们不等了。等了太久,够了。现在该动了。"
顾闻深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他说,"明天去东莞。四点五十起床,赶第一班地铁。"
"好。"许岁回到上铺,躺下,看着天花板,那块心形的水渍还在。
下铺传来顾闻深躺下的声音,床板呻吟,然后归于平静。
许岁伸出手,垂在床边,手指悬空。下铺的顾闻深也伸出手,往上,两人的手指在黑暗中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像两只试探的触角,然后轻轻勾住,勾了一秒,两秒,三秒,松开。
"四点五十见。"顾闻深说。
"四点五十见。"许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