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岁接过纸,看着上面的表格。现金流,应收账款,设备折旧,每个格子都标好了。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问,声音轻,被风扇的咔咔声盖住。
顾闻深正在看窗户,窗户玻璃裂了,用透明胶带缠着。他没回头:"不是好。是投资。教你,你就能干活,我能轻松点。合伙人,不就是这样,互相补窟窿。"
傍晚回深圳,公交挤不上,他们坐了摩的。顾闻深坐前面,许岁坐后面,手抓着他腰两侧的衬衫,衬衫湿透了,粘手,能摸到他肋骨的形状。风很大,吹得脸麻,许岁把脸贴在顾闻深背上,闻到汗味和消毒水味。
到深圳已经晚上九点。他们没回青年旅社,直接去了华强北的办公室。老周在,戴着老花镜,看账本,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发出滴滴的响。
"怎么样?"老周问,没抬头。
"有水,"顾闻深说,"能榨。但得压价。"
"能成?"
"五成把握。"
老周停下手指,计算器屏幕上是一串数字,红的。"五成,"他重复,"那得做两手准备。如果黄了,我们下月住哪?"
"睡办公室,"顾闻深说,"地板,睡袋。我买了,五十块一个,拼多多。"
许岁看着那个睡袋,绿色的,像尸体袋。她想起武汉那个漏雨的办公室,想起三个塑料盆。
"睡地板也行,"她说,"我守上半夜,你守下半夜。轮流看资料。"
顾闻深看她一眼,眼神很软,但嘴里说:"不用。你睡工位,我睡地板。男人皮糙。"
"平起平坐,"许岁说,"你忘了?"
顾闻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嘴角往上扯,眼睛往下沉。"对,"他说,"平起平坐。那一起睡地板,挤挤暖和。"
那天晚上,许岁在工位上趴了半夜,然后溜到地板上,钻进顾闻深的睡袋。睡袋窄,两人必须侧身,胸口贴着后背。顾闻深的手臂横在她腰上,很沉,压得她有点麻,但很暖。
她听着他的呼吸,在黑暗里很稳。窗外有空调外机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
"顾闻深,"她轻声说,"账本第87页和88页之间,有东西。"
"什么?"
"一张缴费单。东莞人民医院,神经外科,姓名林建民,脑膜瘤,押金八万,欠费三万二。日期是上周。"
顾闻深的手收紧了。"老头儿子?"
"嗯。单子的背面有字,铅笔写的:'卖诊所,救儿子,不讲价,急。'"
沉默。黑暗里,顾闻深的呼吸变重。
"软肋,"他说,"这就是谈判的筹码。他急用钱,我们可以压到十五万,甚至十二万。他不敢不同意。"
"不行。"许岁说。
"为什么?"
"他卖诊所是为了救儿子,"许岁说,"我们如果压价,就是在吸他的血,吸他儿子的命。"
"他不卖,他儿子也活不了。"顾闻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在睡袋里,"我们不做,别人也会做,别人压得更狠。我们做了,至少还能给他一条生路。"
"那我们不做呢?"许岁转过身,面对着他,黑暗里能看见他眼睛的反光,"我们找别的项目,不碰这个。让他去找真的买家。"
顾闻深看着她,看了很久,眼神从锐利变成软,像化了的冰,但又带着痛。"操,"他骂了句,声音很轻,"许岁,你比我想的还狠。对自己狠,对别人也狠。你这是逼我,用道德逼我。"
"不是逼你,"许岁说,"是告诉你,我们可以不做那种'聪明'的投资人。我们可以做那种,凌晨四点还醒着,但不做噩梦的人。"
顾闻深伸出手,握住许岁的手腕,握住那道浅白的印子,握得很紧,紧得骨头疼。"好,"他说,声音哑,"你做主。你谈,我跟着。但如果输了,我们真就睡大街了。"
"输不了,"许岁说,"因为就算睡大街,我们也知道自己是干净的。"
早上七点,唐俏、老周、林姐被叫醒,围坐在两张拼起来的工位旁。许岁把那张缴费单放在桌中央。
"情况变了,"许岁说,声音稳,"林老头急用钱救儿子。我们有两个选择:A,压价,赚差价;B,我们垫资八万救他儿子,诊所股份按原价,他欠我们人情,也欠我们钱,绑定更深。"
老周戴着老花镜,拿起单子,手抖。"八万,"他说,"我卡里还有五千。能凑。"
"我卖包的三千,"唐俏说,点了根烟,没抽,就夹在指间转,"给你。"
"我两千,"林姐说,声音轻,但清楚,"小满的压岁钱。"
许岁看着顾闻深。顾闻深从兜里掏出个信封,厚的,鼓鼓的。"两万,"他说,"我藏的,本来打算应急。现在就是急。"
许岁把钱拢在一起,八万出头,用橡皮筋捆着,橡皮筋是黄色的,旧的,有裂痕,是她在蓝岛时用的那根。
"我去东莞,"许岁说,"一个人去。你们守家。"
"我陪你去。"顾闻深说。
"不用,"许岁把橡皮筋捆好的钱塞进包里,"这是我一个人的决定。如果谈崩了,是我一个人的责任。如果谈成了,是我们五个人的功劳。平起平坐,从这次开始。"
她转身出门,背包带子勒进肩膀。顾闻深追到门口,手撑在门框上,门框掉漆,露出里面的刨花板。
"许岁,"他喊,声音在走廊里有回声,"如果他不领情,如果他说你是傻子,你怎么办?"
许岁回头,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眼睛往下沉。"那我就回来,"她说,"回来睡地板,回来等下一个案子。反正我已经被扔下过了,不怕再被扔一次。"
她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看见顾闻深还站在门口,手撑着门框,那道烟头印在手背上,浅褐色的。
电梯往下沉,失重感让胃往上顶。许岁抱着包,包里是那捆钱,黄色橡皮筋勒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