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人声鼎沸。他们买了五张硬座票，绿皮火车，要坐十四个小时到上海，然后再转车去深圳。

火车咣当咣当开动了。许岁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窗外景色后退。先是江堤，然后楼房，然后农田，然后灰蒙蒙的天。车厢里飘着泡面味和脚臭味，过道上堆着蛇皮袋，有人脱了鞋把脚伸到对面座位上。许岁座位靠背是歪的，只能往顾闻深那边靠。

顾闻深坐在她旁边，看份报纸，昨天的，边角卷着。他看得认真，但许岁知道，他没在看内容，只是发呆，眼神空的。

对面坐着老周和林姐，小满坐在林姐腿上，已经睡着了，嘴角流口水，滴在林姐袖子上，湿了一小块。唐俏坐在过道对面，戴耳机听音乐，头一点一点的。

许岁从包里拿出保温杯，里面装着热水。她喝了口，水温正好。递给顾闻深，他接过，也喝了口，喉结动了动。

"到了深圳住哪儿？"

顾闻深把报纸折起来，塞进包里，声音很轻："青年旅社，六人间，一天五十。"

"钱够吗？"

"够，"他说，"撑一个月，没问题。"

许岁没再问。她知道他所谓的"够"，就是把最后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就是每天只吃一顿，就是睡车站长椅。

她看向窗外。天已经全黑，偶尔有灯光闪过，是沿路的村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车窗玻璃上倒映着她的脸，还有顾闻深的侧脸。两张脸贴得很近，在玻璃上重叠在一起。

顾闻深突然转头看她。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

"别怕。"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

许岁没说话。她伸出手，在座位下面，悄悄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暖，干燥，有薄薄的茧子。

火车穿过隧道，车厢里瞬间一片漆黑。许岁闭上眼睛，感受黑暗，感受顾闻深手心的温度，感受火车轮子和铁轨碰撞的震动，咣当，咣当。

在黑暗里，她想起那个埋在地下的盒子。她不知道顾闻深写了什么。她猜可能是关于苏晓，关于那道烟头印，关于那些照片。

也可能是关于她。

隧道很长。过了很久，火车才冲出来。灯光重新照进车厢，刺得人眯起眼睛。

许岁睁开眼睛，看见顾闻深正在看她。他的眼神很软，像水，像三年前那个凌晨，他在地铁站递给她的那杯豆浆。

她对他笑了笑。他也笑了笑，嘴角有纹路，很深。

凌晨四点，火车到了个小站，站台上的灯光昏黄。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行李碰撞的声音，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呵斥声，混成一团。

许岁把头靠在顾闻深肩上。她困了，眼皮很重。在睡过去之前，她听见顾闻深说："许岁，到了深圳，我们开一家叫四点五十的公司。"

"为什么叫四点五十？"她含糊地问。

"因为那是天快亮的时候，"他说，"最黑的时候，也是光要来的时候。"

许岁睡着了，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