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武汉那天，风很大。没有雨，但空气里全是水汽，吹到脸上像有人拿湿毛巾抽你。

许岁站在江堤上，看远处的长江大桥。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很虚弱。江水是黄的，混着泥沙，打着旋往下游流，水面漂着垃圾袋和树枝。

他们五个人站成一排。唐俏围着那条红围巾，是老周送的，说是前妻留下的。围巾上有股樟脑丸味，很冲，风一吹，那股味直往鼻子里钻。唐俏把下巴埋进围巾里，脸被风吹得发白。

老周手里提着个圆形小铁盒。饼干盒，盖子上印着只兔子，掉漆了，兔子耳朵缺了一块。这是他们在超市买的，十五块钱，用来装时间胶囊。盒子很轻，晃起来里面空荡荡的响。

"每人写张纸条，"顾闻深说。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散，断断续续，"放进盒子里，埋在这。以后......以后有机会，回来看看。"

"写什么？"小满问。她戴顶蓝色毛线帽，林姐连夜织的，织得松，能看到里面的头发，毛线还打着结。帽子被风吹得歪到一边，她没伸手扶。

"写你现在最想说的话，"许岁说。她手里拿着张黄色便利贴，是从蓝岛咖啡带出来的，背面还有咖啡渍，边缘卷着。

老周第一个写。他蹲在地上，把盒子放膝盖上，用圆珠笔，写得很慢，很用力。许岁看见他手指在抖，可能是因为冷，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他写完后，把纸条折成四折，折痕很深，放进盒子，动作很轻。

林姐写的时候，小满在旁边看着。写完了，林姐摸了摸小满的头："你也写一张。"

小满接过笔，在便利贴上画了个东西。许岁凑过去看，是个房子，有四扇窗户，窗户里画着五个人，还有只猫，猫画得像团毛线，四条腿一样长。

唐俏写时，嘴里叼着烟，没点，烟丝漏出来些。她写得很潦草，几乎是一笔划过，纸都划破了。写完后，她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揉成一团，又展开，塞进盒子，手指把纸条按了按，按得很平。

许岁写的时候，手稳，但指尖发白。她写："我不再是被扔下的人了。"写完后，她把便利贴贴手背上，像贴膏药，粘得不牢，被风吹得翘起一个角，然后才放进盒子。

顾闻深最后一个写。他写得很快，笔尖沙沙响。写完后，他把纸条折成个小小的方块，放手心攥了一会儿，指节发白，才放进盒子。

盒子满了。里面有五张纸条，还有小满的画。

他们在江堤上找地方，靠近棵梧桐树，树根露出一半，泥土松的，带着潮气。老周用折叠铲挖了个坑，不深，刚好能放下那个饼干盒。顾闻深培上土，用脚轻轻踩实。然后他从口袋掏出瑞士军刀，在树皮上刻了个记号，一个十字，不深，但足够辨认。

"以后......回来看看。"他说，声音轻。

许岁看着那个土包。风把她头发吹乱了，她没理，头发糊在脸上，有点痒。她想起三天前，他们在这个城市的第一场雪里，老周给小杰打电话，说武汉下雪了，爸爸这边一切都好。

拿铁猫在航空箱里叫了一声。许岁低头“你也去深圳，带着你。”

其实一点都不好。办公室漏雨，项目黄了，投资人撤资，他们身无分文，卡里加起来不到五千块。但老周在电话里说，爸爸在建一个家，等你来了，你就知道了。

小杰没来。前妻不让他来。

现在他们要去深圳。因为深圳更暖和，因为深圳有更多机会，因为许岁在尽调报告里看到，深圳有三十七个社区医疗项目，他们需要钱，需要活下去。

"走吧。"顾闻深提起最大那个行李箱，箱子的轮子坏了，发出咔啦咔啦响。

他们沿江堤往下走。许岁走在最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土包，已经被风吹得看不出痕迹了，和周围的地面融为一体。

她加快脚步，追上前面的人。唐俏正在讲笑话，声音大，笑声被风吹散。林姐牵着小满的手，小满蹦蹦跳跳地走，毛线帽歪到一边。老周和顾闻深讨论火车时间，老周说硬座十四个小时，顾闻深说十三小时五十分钟。

许岁看着他们。老周被银行踢出来，背了黑锅；林姐带着女儿跑的，只带了一个行李箱；唐俏被前男友甩在火车站，卡里只剩276块钱；她被沈执锁在门外，凌晨三点拖着箱子走在街上；顾闻深是被整个圈子扔出来的。

现在他们绑在一起，像两根绳子上的蚂蚱，像冬天里挤在一起取暖的麻雀，像五根稻草拧成的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