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岁看眼手里的菜，又看眼漏雨的天花板："吃火锅吧，暖和。"

晚上六点，雨下得更大了。窗户被风吹得哐哐响。五个人挤在折叠桌旁，电磁炉滋滋响，电线露着铜丝，顾闻深用黑胶布缠了，糊在桌腿上。锅里红汤翻滚，是楼下超市九块九一包的底料，辣味呛人。

老周摸出一瓶二锅头，拧开盖子闻了闻。抬头看见小满正盯着他看，眼睛很亮。他沉默两秒，默默把盖子拧回去，塞进包里，拉链拉了半天才拉上。

小满坐在林姐旁边，安静吃土豆片，辣得嘶嘶吸气，嘴唇红得像涂了口红，没说话，只是端起杯子喝水。

顾闻深夹了筷子羊肉，涮三秒，卷起来，放进许岁碗里。羊肉是冻的，切得很薄。许岁低头吃，一口没咽下去，辣汤呛进肺里，她捂着嘴咳得直不起腰，眼泪砸在碗里，溅起小小的油花。

"慢点吃。"顾闻深伸手拍她背，手掌很暖，隔着毛衣都能感觉到。他拍得很轻，一下一下。

许岁咳了半天才缓过来，抬头瞪他一眼，眼睛红红的。顾闻深没说话，又夹了片土豆放进她碗里，然后把自己的杯子推到她手边——那是杯温水，他兑了三次，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许岁捧着杯子，掌心暖了。她看向窗外，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把外面的路灯晕开成一片一片的黄色光斑。她想起上海，想起蓝岛咖啡，想起那个凌晨三点五十的街头。

"这地方暖气不好。"唐俏裹紧外套，把脚缩进椅子底下，"脚冻得没知觉了。"

许岁把脚也缩了缩，鞋底贴着水泥地，透骨的凉。她看顾闻深，他只穿件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背上那两道烟头印。那印子已经淡了，变成浅褐色。

"你不冷？"

顾闻深摇头："不冷。"他起身走到阳台，把窗户关紧。关窗时风把头发吹乱，几缕黑发垂在额前。他回头看许岁，没说话。

晚上十点多，雨停了。但屋顶还在滴水，三个盆都接满了，水溢出来，流在水泥地上，积成一小滩。许岁拿拖把拖地，拖把坏的，布条脱落一半，拖起来费劲，沙沙响。

顾闻深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拖把。碰到她手指时，她缩了一下，手是凉的，指尖发白。

"你去睡觉，"他说，"我来。"

许岁没动。她看地上水渍，倒映着天花板灯泡，灯泡周围一圈小飞虫在转，撞得灯罩啪啪响。

"顾闻深，我们会不会失败？"她突然说。

顾闻深停下动作，直起身。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眼下投出阴影："可能会。"顿了顿，"但如果失败了，就再试一次。去别的地方，再试。"

他用脚尖碰了碰那个蓝色的塑料盆，水面晃了晃，涟漪一圈圈荡开。许岁看着那圈涟漪，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凌晨，她在地铁站门口，手里拿着杯已经凉透的豆浆，蹲在台阶上，看着自己的药滚进电梯缝。

"至少这里暖和。"许岁说。她指的是比起那个凌晨，比起被沈执赶出门的那个夜晚，这里至少有五个人，有火锅的热气，有猫，有漏雨但确实存在的屋顶。

顾闻深看着她，眼神松了："许岁，把电热毯拿去。"那是他唯一带来的电器，从上海的出租屋里拆下来的，绿色的，印着格子的花纹，边角磨得起毛。

"那你呢？"

"我不用，"他说，"我体质好。"

那天晚上，许岁睡在折叠沙发上，身上盖着电热毯，温度开到低档，后背发烫。她听见顾闻深在拖地，拖布蹭过水泥地的声音，沙沙的，持续了很久。然后是老周的咳嗽声，唐俏翻身时椅子的吱呀声，林姐哄小满睡觉的轻声细语，还有拿铁挠航空箱的声音。

凌晨四点，许岁醒了。电热毯太烫，她的后背出了汗，衣服黏在皮肤上，难受。她坐起身，看见顾闻深坐在窗边椅子上，头靠着墙，闭着眼睛。他没盖被子，身上只穿着那件衬衫，双臂抱在胸前，在发抖，牙齿轻微打颤。

许岁走过去，把电热毯轻轻搭在他身上。他醒了，睁眼看见是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手腕。他手心全是冷汗，攥得她手腕发黏。

"别走。"声音很轻。

"我不走。"许岁在他旁边地上坐下，背靠着墙。墙是凉的，水泥地也是凉的，寒气透过裤子往上爬。他们就坐着，听屋顶偶尔滴下的水声，滴在塑料盆里，叮的一声，很清脆。

天快亮时，许岁睡着了。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顾闻深的肩上。他一动不动，怕吵醒她，身子都僵了，像块石头。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有鸟在叫，声音很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