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的房子租在光谷，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顶层，没电梯，八楼。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铁的，锈了，粘手。

便宜，顶层，没电梯。顾闻深刷卡，押一付三，卡里空了，剩几张大票，要撑到下个月。

办公室很小，隔断成两间，外间办公，里间放了行军床。老周第一天上班，穿了那件新衬衫，白的，领口紧，没解扣子。他坐在折叠桌前，用一台二手电脑，顾闻深从咸鱼淘的，键盘缺了两个键，用软键盘代替。

他在做账，Excel表格，数字一行一行填。手在抖，不是因为冷。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不落。肩膀垮着，像撑不住那件新衬衫。

下午三点，电话响了。老周接起来，手抖得更厉害。

"......嗯，是我......什么？......能不能再商量......小杰的学费我出，我出，只要让我见一面......"

电话挂了。老周坐在那里，手机掉在桌上，屏幕裂了。

许岁走过去，说："老周？"

老周抬起头，眼眶红了，没哭，眼睛干。他说："前妻，要带小杰去广州，不回来了。一个月四千五，抚养费都给不起，没资格见孩子。"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粗糙的，有老人斑的。

许岁回到阁楼，打开包，里面有一个信封，是这个月的工资。她又掏出所有的现金，凑了凑，塞进信封，鼓鼓的。

她走下楼，把信封放在老周桌上，说："先拿着，给小杰买张机票，让他来武汉，见一面就好。"

老周看着那个信封，白色的，鼓鼓的。

"我不能要。"他说，声音哑。

"能要。"许岁说，"公司预支的，以后每月从工资里扣，扣到还清。"

老周看着她，眼泪掉在衬衫上，洇开一小块，白色的布料颜色变深。

那天下午，老周给前妻转了钱，备注：小杰的学费，和机票钱，让我见他一面。

前妻收钱了，回了一个字：好。

老周坐在椅子上，手不抖了，他敲键盘，算数字，Excel表格里的数字变得整齐。

许岁站在阁楼的小窗户前，看着下面的街道，车来车往，灰尘很大。她抬手摸手腕，空着，那道勒痕还在，淡了些。没戴东西，轻得慌。

武汉入冬早。十一月中旬，许岁站在八楼楼梯间抬头看，天花板角落那团水渍又洇开了。黄边黑芯，鼓着包，墙皮卷了边。

办公室在顶楼阁楼。顾闻深进门得全程弓着背，上次抬头太急，额头撞在挂钩上，青了一个星期。

第一天下雨，许岁正在敲尽调报告。雨水从斜顶裂缝渗进来，滴在键盘上，N键失灵了，按下去弹不上来。她抬头看，水流顺着墙皮往下淌，在墙纸上冲出一条沟。

顾闻深从楼下便利店买了三个塑料盆。红盆把手断了一半，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圈，胶带上沾着上次吃火锅溅的红油；绿盆底裂了条缝，水顺着缝往下滴；蓝盆还算完好，只是边缘磕了个缺口。他把盆摆在漏水的地方，雨滴落在盆里，叮咚响。

老周坐在靠窗位置，那里不漏雨，但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他手里文件哗哗响。他穿件深灰色冲锋衣，领口磨出毛边，拉链拉到下巴，时不时咳嗽两声。

林姐带小满来时，手里提两袋菜。小满十二岁，穿校服，背书包，躲在妈妈身后，眼睛盯着地上三个塑料盆看。

"这地方漏雨。"许岁声音哑。她接过菜，西红柿和鸡蛋，还有一把葱，葱根带着泥。

"没事。"林姐把菜放在没漏水的桌角。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斜顶高度上，嘴角扯了扯，"比我想象的大。"

许岁后来才知道，林姐的前夫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打人。小满三岁那年，他拿烟灰缸砸林姐的头，缝了七针。林姐连夜带着小满跑了，只带了一个行李箱和那只玻璃杯。她没报过案，怕他找到。

唐俏坐在折叠椅上，椅子腿歪的，她得用脚尖抵着地才能坐稳。膝上放着笔记本，屏幕蓝光照着脸，她正在改简历，手指敲得飞快："许岁，晚上吃什么？我饿得前胸贴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