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岁握住了他的手。很暖和,带着潮气,握得很紧,紧得骨头有点疼,但踏实。
"搭伙。"她说,"但你别想当我老师,我要平起平坐,合伙人。"
他笑了,眼睛弯起来,眼角有细纹。"行。合伙人。明天开始,我教你读尽调报告,从现金流缺口看起,学会了,咱们去武汉,自己干。"
雨还在下。许岁把抹布拧干,挂在挂钩上,水滴滴答答落在桶里。
那天晚上,许岁回到唐俏家,迷迷糊糊看了眼手机,又是那个时间。三点五十。天还没亮。
身边没人。顾闻深没跟她回来,他说,等你准备好。
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右手腕空着,皮筋烧掉了,但那道勒痕还在,一圈红印子,嵌在肉里。
她摸那道痕,摸了很久。不疼,就是觉得空,像牙掉了之后舔那个洞,总想去碰。
凌晨四点,天快亮了。她把手缩回被子里,这次她没有抱着膝盖,她平躺着,手放在身体两侧。
她想起顾闻深说的,去武汉,离过去也远。
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老周只有一件新衬衫,白的,领口紧。他叠好,放进黑色塑料袋,拿出来又放进去,最后还是决定穿着上路。
林姐把蓝岛咖啡的钥匙交给隔壁水果店的老板娘,说:"帮忙看着,万一有人找,就说搬去武汉了。"
拿铁猫被塞进航空箱,死沉。许岁提着,勒得手指发白。猫在箱子里叫,一声,两声,不满的。
顾闻深租了一辆面包车,金杯的,很旧,后座能放平。他开车,许岁坐副驾,怀里抱着航空箱。老周和林姐坐后面,中间堆着行李,行李箱、编织袋,还有林姐非要带的电饭煲,说外面的饭不干净。
唐俏比他们晚两天到武汉。她没跟火车走,她坐高铁,说火车太慢,她等不及。她带了一个行李箱,里面全是她的化妆品和衣服,还有许岁落在她家的那件睡衣。
火车是绿皮的,K字头,便宜,慢,要坐十二个小时。许岁买了硬座,四个人挨在一起,面对面,中间一张小桌,桌板上有划痕,刻着字,看不清了,被后来的划痕盖住了。
老周坐在靠窗位置,手一直摸着口袋,那里有一张皱巴巴的照片,小杰的,穿校服。他时不时摸一下,确认它还在。
林姐带了扑克牌,说:"斗地主,打发时间。"但没人有心思玩。老周看着窗外,林姐擦着杯沿——她带了一只自己常用的玻璃杯,许岁盯着车厢顶部的灯,顾闻深在看手机,报表,数字在屏幕上跳。
火车开了,咣当咣当响。车厢里有泡面的味道,有脚丫子的味道,有厕所消毒水的味道。
许岁把航空箱放在腿上,拿铁猫不叫了,大概是累了。她透过箱子上的透气孔看它的眼睛,黄的,竖瞳,在黑暗里发亮。
"害怕吗?"顾闻深问,没抬头,还在看报表,但声音很软。
"不怕。"许岁说,声音被车轮的节奏震得有点抖,"就是有点空,像胃被摘掉了。"
顾闻深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暖和,有茧子,握着很紧,紧得骨头有点疼,但踏实。
许岁看着窗外,景色在变,从城市变成田野,从高楼变成平房。天慢慢黑了,车厢里的灯亮了,惨白的,照得人脸色发青。
半夜里,许岁醒了。看了眼窗外,黑的。车厢里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说梦话。
她没看时间,但猜又是那个点。身边顾闻深也醒了,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着,看着她。
"又醒了?"他说。
"嗯。"许岁说。
他把手伸进背包里,摸出一个保温杯,拧开,递过来。里面是热豆浆,烫的,意森的杯子,绿色的纸杯,套着两层,防烫。
"你什么时候买的?"许岁问。
"昨晚,便利店。"他说,"热的,喝吧。"
许岁捧着杯子,喝了一口,烫着舌头了,疼,但她没叫,咽下去了。甜,很甜,比记忆里的甜。
老周在对面睡着了,头歪着,靠着窗户,嘴巴微张,打着小呼噜。林姐也睡着了,扑克牌散在桌上。
许岁看着顾闻深,他的脸在灯光里半明半暗,眼下有青黑。
"你为什么不睡?"
"怕坐过站。"他说,顿了顿,手指在桌板上敲了敲,敲在那些划痕上,"也怕这个点,你又是自己醒的。"
许岁没说话,她把豆浆递过去,他喝了一口,又递回来。他们共用一个杯子,绿色的,意森的,纸杯边缘有点软了,被他的手捏的。
车窗外面是黑的,偶尔有灯光闪过,是别人家的窗户,或者是路灯,转瞬即逝。
许岁靠着顾闻深的肩膀,闭上眼睛。她没有数羊,没有数鸟,只是听着他的心跳,咚咚的,比车轮的节奏稳。
天快亮的时候,车厢里有早起的人在说话,声音压低,窸窸窣窣的。
许岁睡着了,这一次,她睡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