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美式。"他说。

许岁嗯了一声，把抹布挂在挂钩上，开始磨豆子。机器嗡嗡响，盖过了她的呼吸声。

"谢谢，许岁。"他突然说。

许岁愣了一下。她只在入职第一天自我介绍时说过一次名字。她抬头看他，他正盯着她的手看，那双手在抖，手腕肿了，像馒头。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猜的。"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适合你的名。岁岁平安。"

他接过咖啡，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很凉。许岁注意到他手背上有一块红印，圆形的，边缘发白，像烟头烫的。

"你手怎么了？"话出口她就后悔了，多管闲事。

"烫的。"他说，声音平，像在报病历，"有些日子了。"

"什么？"

"没事。"他端着咖啡，走到吧台正前方的高脚凳坐下，"坐会儿，外面太吵，这里安静。"

许岁继续擦台面，但余光总能瞥见他。他坐在那儿，咖啡放在面前，没喝，只是看着窗外。窗外在下雨，灰色的，雨水一道一道往下淌，把玻璃花了。

晚上打烊，外面雨大了，下得很大。许岁站在门口抽烟，抽的是七块钱一包的红双喜，烟盒有点软了，皱巴巴的。

她余光瞥见马路对面停了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一半，有只手搭在窗沿上，骨节分明，手背上红了一块。但她没看清，雨太大了，糊着眼。

许岁抽完烟，把烟头摁灭，扔进脚边的积水里，滋啦一声，灭了。

她转身要回店里，顾闻深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走过来，伞面很大，遮住他半个身子。他半边肩膀已经湿了，深色风衣颜色变深，贴着肉。

"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住得近，走路就五分钟。"

他没走，站在旁边陪她，伞往她这边倾，他半边肩膀湿得更厉害，深色风衣贴着肉，能看出肩胛骨的形状，很瘦，但硬。

"许岁。"他突然开口。

"嗯？"

"今天那案子黄了。"他说，"医疗集团那个，竞争对手截的，低价。甲方嫌我太年轻，不信任，觉得我没经验。"

他顿了顿，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滴在他肩膀上。

"咱俩一样。"他说。话音被雨砸散了，后半句听不清。许岁看口型，像是"都是剩下来的"。

许岁没说话，擦着台面上的咖啡渍。

"所以我看着你从泥坑里爬出来，"他说，"我不能光看着，得做点什么。"

"做什么？"

"我想跟你一起干。"顾闻深顿了顿，手指抠着伞柄，抠出一道白印，"我那个案子黄了，在这边混不下去了。我看你也挺难的。咱俩凑一块儿？去武汉，离这儿远点。"

许岁看着他。雨水打湿了他的肩膀，深色风衣贴着肉，能看出肩膀的骨头轮廓，很瘦，但硬。

"顾闻深。"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特惨，惨到需要你伸手，像救一只猫？"

他摇头，雨水从发梢甩下来，说："我觉得你特狠。对自己狠，对别人也狠。这种人不用救，需要搭伙，强强联手。"

他伸出手，手心朝上。那里有一层茧子，硬硬的，糙糙的。手腕上戴着一块机械表，表带是棕色的，磨得发白。

许岁握住了他的手。很暖和，带着雨夜的潮气，握得很紧，紧得骨头有点疼，但踏实。

"搭伙。"她说，"但你别想当我老师，我要平起平坐，合伙人。"

他笑了，眼睛弯起来。"行。合伙人。明天开始，我教你读尽调报告，从现金流缺口看起，学会了，咱们去武汉，自己干。"

雨还在下。许岁把抹布拧干，挂在挂钩上，水滴滴答答落在桶里。

那天晚上，许岁回到唐俏家，凌晨又醒了。看了眼手机，三点五十。天还是黑的。

身边没人。顾闻深没跟她回来，他说，等你准备好。

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右手腕上的黄皮筋还在，勒进肉里，没刚才那么疼了，手麻了。

她拉开抽屉，看着那根皮筋，看了很久。拿起来，走到厨房，打开煤气灶，火是蓝的。

她把皮筋放在火上烧。塑料烧焦的味道刺鼻子，呛眼睛。皮筋卷起来，缩成一小团，黑了，软了，滴下来，落在灶台上，凝固成个小黑点。

她关掉火，打开抽油烟机，嗡嗡响。等味道散了，她用纸巾擦掉那个黑点，扔进垃圾桶。纸蹭过灶台，沙沙响。

凌晨四点，天快亮了。她回到床上，躺下，这次她没有抱着膝盖，她平躺着，手放在身体两侧。

右手腕空着，轻得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