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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杯美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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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俏租的房子在一栋老楼,没电梯,六楼。楼道墙皮掉了,露出水泥,灰的。

许岁拖着身子往上爬,爬到第四层,喘不上气,扶着栏杆歇了。栏杆是铁的,锈了,粘手,有汗,铁锈味。

唐俏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从便利店买的泡面和啤酒。她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脚步慢了。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三圈才打开。门有点卡,唐俏用肩膀顶了一下,砰的一声,开了。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大概四十平。客厅里摆着一张沙发床,绿色的,宜家买的,扶手那里的皮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黄色的。

"你睡床,我睡沙发。"唐俏把泡面扔进锅里,水壶接水,插上电,"卧室里有我的旧睡衣,你先去洗澡,水热得很慢,要放五分钟。"

许岁站在客厅中央,不知道手脚往哪儿放。地上有根头发,黑色的,很长,不是唐俏的。她盯着那根头发,没动。

浴室里一股霉味,瓷砖缝是黑的。花洒的水真的热了五分钟,许岁站在下面,水很烫,烫得皮肤发红。她盯着墙上的水渍,潮的,往下滴水,滴在她手背上,凉。

洗完了,她穿上唐俏的睡衣,粉色的,领口松了,袖子短了一截。

唐俏在煮泡面,加了蛋和火腿肠。锅里咕嘟咕嘟响,香气冒出来,很冲。

许岁坐在餐桌旁,桌子是折叠的,四条腿不一样长,垫了张纸才稳当。

"吃。"唐俏把碗推过来,筷子是塑料的,头上裂了叉。

许岁拿起筷子,夹了一撮面,送进嘴里。很烫,她吹了吹,咽下去,胃里有东西了,踏实了一点。

唐俏坐在对面,喝啤酒,易拉罐的,冰的,罐身上有水珠,顺着她的手指流下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你?"唐俏问。

许岁摇头。头发滴水,滴在肩膀上,湿了一片。

"我去年也这样。"唐俏说,"被陈笙,我前男友,赶出来的。凌晨四点,天没亮,下着雨。他把我行李箱扔出门,说,别回来了,我想清楚了。处理。他用的是这个词。处理。跟你那个沈执一模一样。"

许岁的手攥紧了。

"我在楼道里站了十分钟。"唐俏说,"楼道灯是声控的,我一咳嗽,它亮了,我不动,它又暗了。然后我拖着箱子下楼,箱子是万向轮的,滚在台阶上,咔啦咔啦响。我站在小区门口,不知道往哪走。天是黑的,风是冷的。"

"我去了麦当劳。灯亮着,暖气开着,不要钱。我点了杯最便宜的咖啡,六块。我跟店员说,要等人,能不能坐一会儿。店员是个小姑娘,看了我一眼,说,坐吧。"

"我在那儿坐了八个小时。咖啡续了三回杯,热水越加越淡,第四杯像洗锅水。"她顿了顿,指甲抠着易拉罐的拉环,抠得发白,"我数瓷砖。数到一百六十八的时候,天亮了。"

"中午十二点,程笙给我发微信,说,东西我扔出去了,在门口。我回去,箱子在垃圾桶旁边,倒了,衣服洒了一地。我的内衣,我的红色毛衣,沾了垃圾汤,湿哒哒的,像块抹布。"

"我蹲下来捡,邻居路过,看我一眼,没帮忙,走过去了。"

许岁伸出手,握住了唐俏的手。唐俏的手很凉,手心有汗,黏腻的。

"我留你。"唐俏转过头,眼睛很亮,没眼泪,"没人应该在那个点,在那个温度下,一个人待着。骨头缝里都结冰,拔不出来。那种冷,站不住,蹲下去,膝盖疼,我现在一变天就疼。"

许岁点了点头,喉咙哽住了,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许岁睡不着,半夜又醒了。客厅里有声音,是唐俏,压着嗓子哭,用被子蒙着头,呜咽,上不来气,像水管子堵了。

许岁没出去。有些眼泪得一个人流。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潮的,还在滴水。

她想起那根黑色长发,躺在客厅地上,不是唐俏的。

凌晨四点,唐俏的哭声停了。许岁听见她起来,去洗手间,开水龙头,洗脸,水声很大。

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许岁闭上眼睛,这次她睡着了。

许岁退烧后,去了家门口那家蓝岛咖啡应聘。

绿招牌,街角位置,玻璃门擦得亮,里面暖黄色的光透出来。店里有只橘猫,很胖,跳不上高凳子,只能趴在吧台上睡觉。名字写在门口小黑板上,叫拿铁,字很丑。

面试她的是店长,姓林,大家都叫林姐。"没经验?"她问,指甲在纸面上敲了敲,笃笃笃。

"没有。但我学东西快。"许岁说完就后悔了,声音太虚。

"为什么来做咖啡?你以前写东西的。"

许岁低头看着吧台后面的不锈钢操作台,那上面倒映出她的脸,脸色发青,眼下有青黑,像鬼。她说:"需要钱,很需要。"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这里暖和,我想暖和会儿。"

林姐看她一眼,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理解的笑。"诚实。明天来试工,时薪二十五。先试一天,不行就散,行就留下。"

那天晚上许岁值晚班。店里暖气很足,吹得她后颈出汗,黏黏的。吧台正对着角落的位置,那里坐着个男人,穿灰色冲锋衣,很旧了,袖口磨得发白。

这男人来了好几天,她注意到的。每天下午四点来,不点咖啡,先走到吧台要一杯温水。水要兑,烫了兑凉,凉了兑烫。他伸手在杯壁上贴一下,眉头皱着,说,再兑点凉的。试了三次,才点头。喝着不烫嘴也不冰牙,正正好。

快打烊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风铃响了一声,铜的,生了锈,声音哑。许岁抬头,看见一个男人走进来。胡子没刮,青色的胡茬从下巴一直蔓延到脖子根。西装是皱的,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他走到吧台正前方,离许岁大概一米远。许岁在擦杯子,手还在抖,杯子差点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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