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大概是八七年还是八八年,村里传出一个消息,后山柑子地里挖出了东西。据说是解放前地主埋的,具体有什么东西没传出来。
挖出来的人家一夜之间就富了,盖了新房子,买了拖拉机,在村里走路都带风。
那块柑子地……
秦芳眯起眼睛,使劲回忆。
那块柑子地,原本就是他们家的。
爸爸在世的时候,在后山脚下种了一片柑子树,不多,也就几棵。柑子结得不大,酸得很,卖不上价钱,但每年也能摘个百来斤,换点油盐钱。
爸爸去世后,那块地因为没人打理,加上还欠着村里的提留款,被队上收了回去,分给了另外一户人家。
就是那户人家,后来挖出了东西。
秦芳手里的火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心跳得厉害。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块地现在还没退,提留款是明年开春才结算的,爸爸刚走,队上不会这么快就来收地。
也就是说,那块柑子地,现在还是他们家的。
秦芳深吸一口气,把火钳插回灶膛里。
她得去一趟柑子地。
但不是现在。
今天是爸爸下葬的日子,她要是这个时候跑去找东西,传出去像啥子话?村里人不得戳她脊梁骨?
得等几天。
等过了头七,等事情慢慢淡下来,她找个借口去地里看看。
水烧开了,秦芳舀了一盆端进堂屋。
陈可兰坐在椅子上发呆,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棺材抬走后留下的两条板凳,上面还垫着红布。
“妈,洗把脸。”秦芳把盆放在她脚边,拧了把帕子递过去。
陈可兰接过帕子,敷在脸上,闷闷地哭了一声。
秦芳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妈,我跟你说个事。”
“啥子事?”
“后山那块柑子地,不能退。”
陈可兰愣了一下,“你咋个晓得队上要退地?”
“我听到有人说的。”秦芳没多解释,“那块地是爸在世的时候开出来的,不能便宜了别人。”
陈可兰擦了擦眼睛,“那块地产不了多少东西,柑子又酸,留着做啥子?”
“留着就是。”秦芳说,“妈,你信我。”
陈可兰看着大女儿的眼睛,觉得今天的秦芳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的秦芳,话少,性子软,遇事就往后退。今天却像换了个人似的,拿菜刀、怼三妈……
“芳芳,你到底啷个了?”陈可兰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是不是发烧了?”
秦芳握住妈妈的手,“我没发烧,我就是想明白了。爸不在了,我是老大,我得撑起这个家。”
陈可兰眼泪又掉下来了,把秦芳搂进怀里,“苦了你了,芳芳……”
秦芳靠在妈妈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眼眶也红了,但她没哭。
她不能哭。
哭了,就撑不住了。
晚上,秦芳躺在硬邦邦的床上,听着瓷盆接雨水的哒哒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房间传来陈可兰压抑的咳嗽声,还有秦盛在梦里喊爸爸的呓语。
秦芳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蚊帐顶,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着前世的画面……
秦芳攥紧了拳头。
这辈子,她不要再过那样的日子。
她要从那块柑子地开始。
如果没记错的话,前世那户人家挖出来的东西,至少值好几万块,在八几年的好几万,那是啥子概念?够他们一家人舒舒服服过一辈子了。
但她不能急。
得等。
等过了头七,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散了,她再悄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