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昏睡了多久,谢寻是被肩伤的剧痛疼醒的。
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洞内的火光依旧跳动,映得周遭暖融融的,可他心头却先泛起一丝莫名的空落。
身旁的温知予还靠在洞壁上熟睡,眉头微蹙,想来是连日奔波累极了,洞口的暗乙暗丙依旧守得笔直,一切都和他睡去时别无二致,唯独少了那道熟悉的、带着药香的纤细身影。
谢寻心头猛地一沉,原本混沌的意识瞬间清醒,强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身,肩头的伤口被扯动,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可这份皮肉之苦,远不及心底骤然升起的慌乱。
他抬眼扫过洞内每一处,火堆旁、石凳边、洞口处,都没有沈怀的影子,那颗原本因重伤而虚弱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
“沈怀?”
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因刚睡醒和伤痛而沙哑干涩,在安静的山洞里格外清晰,可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冷冷地回应他。
谢寻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挣扎着想要起身,浑身却因蚀骨寒和重伤酸软无力,刚撑起身又跌坐回去,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衫。
洞口的暗乙暗丙听见动静,连忙回身,见主子醒了,连忙上前躬身:“殿下,您醒了。”
“沈怀呢?”谢寻抬眸,眼底满是急切的慌乱,往日里的沉稳淡然荡然无存,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去哪了?”
暗乙一愣,随即如实回道:“沈小姐一个时辰前说,睡不着,去附近寻些泉水和野果,很快就回来,让属下等莫要惊扰您歇息。”
“寻泉水野果?”谢寻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心头的不安愈发浓烈,“她身受灵力耗损,又刚经历一场恶战,浑身是伤,怎会独自出去?况且这深山老林,四处都是追兵,危险重重,她不可能这般贸然行事!”
他太了解沈怀了,看似柔弱,实则心思缜密,绝不会在这种时候任性独自外出,这里面定有蹊跷。
他挣扎着往自己常躺的石床边挪去,目光匆匆扫过,忽然瞥见石壁上那一行用木炭写就的字迹,还有字迹下方,那个熟悉的绣花香囊。
那是沈怀日日佩戴在腰间的香囊,他再熟悉不过。
谢寻的呼吸骤然停滞,指尖颤抖着伸过去,一把拿起香囊。
他猛地抬头,看向石壁上的字,一字一句,清晰地映入眼帘:我引开追兵,你们径直前往北境,莫寻我,务必保重。
短短一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利刃,狠狠扎进谢寻的心口,瞬间将他凌迟。
原来不是出去寻野果,原来她早就做好了打算,瞒着所有人,独自去引开那些穷凶极恶的追兵,把生路留给了他和温知予。
“傻瓜……你这个傻瓜!”
谢寻死死攥着那个香囊,指尖几乎要将香囊捏碎,心口传来密密麻麻的剧痛,比肩伤、比蚀骨寒发作还要疼上百倍千倍。他的眼眶瞬间泛红,素来沉敛的眸子里翻涌着慌乱、心痛、自责,还有浓浓的后怕。
他恨自己,恨自己为何要睡得这般沉,恨自己重伤在身无力护她,恨自己竟让她独自一人,去面对那些刀光剑影和无尽凶险。
他以为,身份揭穿之后,他能护她周全,能陪她一起面对所有风雨,可到头来,却是她抛下他,独自去赴死。
“莫寻我……好一个莫寻我!”谢寻低声呢喃,声音哽咽,胸口剧烈起伏,寒毒因情绪激动,瞬间顺着经脉窜遍全身,脸色变得更加惨白,嘴唇泛青,可他全然不顾,挣扎着就要起身,“备马,立刻去找她!就算翻遍整座山林,也要把她找回来!”
温知予被这边的动静惊醒,睁开眼看到谢寻失控的模样,又看向石壁上的字迹,瞬间明白了一切,脸色骤变,连忙起身扶住他:“殿下,你别激动,你的伤经不起折腾,昭昭她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可你若是再动怒,寒毒发作,就真的没办法去寻她了!”
“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去送死!”谢寻红着眼,语气决绝,肩头的伤口因他剧烈的动作,再次渗出血迹,染红了纱布,“她是为了我,为了我们才走的,我若是真的丢下她去北境,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暗乙暗丙见状,也瞬间慌了神,单膝跪地,满脸愧疚:“属下无能,未能察觉沈小姐的心思,竟让她独自离去,属下这就带人去寻,哪怕豁出性命,也定会将沈小姐平安带回!”
“不必,我亲自去。”谢寻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口的剧痛和体内翻涌的寒毒,伸手将那个香囊小心翼翼揣进怀里,紧贴着心口,眼底满是坚定,“通知余下暗卫,全力搜寻沈怀的踪迹,切记,不可打草惊蛇,务必保证她的安全,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我的人!”
他扶着洞壁,一点点站起身,身子晃了晃,却依旧站得笔直,眼底的慌乱褪去,只剩下焦急和势在必得的决心。
沈怀,你千万不能有事。
无论你走到哪里,无论前路有多少凶险,我都会找到你,这一次,换我来护你,再也不会让你独自承受一切。
洞内的火光依旧跳动,可那份原本的安稳,早已随着沈怀的离去,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洞的焦急与牵挂,飘向密林深处,追随着那道决绝的身影。
沈怀背着简易的粗布小包裹,孤身一头扎进密林深处。
她专挑藤蔓缠绕、怪石嶙峋的险路前行,枝叶划破脸颊与小臂,旧伤崩裂的血迹浸透单薄衣衫,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伤口发疼,却不敢有半分停顿,只想着离那处隐蔽山洞越远越好,将所有追兵都牢牢引到自己身上,换谢寻、温知予二人平安北上。
可穆容麾下的玄清卫本就是玄清宫精锐,深谙追踪灵息之术,不过半柱香功夫,二十道藏青道袍身影便从树梢凌空跃下,衣袂翻飞间布下合围之阵,腰间玄清令牌泛着冷冽寒光,将沈怀死死困在中央。
“故辞,宗主有令,抓你回玄清宫,束手就擒,免你一死。”为首的玄清卫长面容冷冽,指尖已掐起灵诀,周身青色灵气翻涌,
“七皇子谢寻在哪,交出他,或许可饶你性命。”
沈怀强撑着酸软脱力的身子,从头上抽出峨眉刺,指尖死死攥紧,纵然浑身是伤、灵力耗竭,依旧挺直脊背,冷声道:
“我不知道,要抓便抓,休想从我口中探得半分消息。”
“不知好歹!”
卫长眸色一沉,不再多言,抬手挥出一道凌厉剑气,青色灵术裹挟着劲风直逼沈怀。
沈怀咬牙催动仅剩的纯阳灵气,挥刺抵挡,可她本就连日奔波、身心俱疲,灵气微薄如丝,根本不敌玄清宫的深厚灵术修为。
不过三招,剑气便震碎她身前的薄弱灵气屏障,狠狠击中她的胸口。
“噗——”
沈怀闷哼一声,身形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心口重重撞在身后的粗砺山石上,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当场呕出一口鲜血,背上的小包裹也摔落在地,物件散落了些许。剧痛席卷全身,体内沉寂的纯阳之气受此重击,竟不受控制地骤然暴走,在经脉中横冲直撞,疼得她蜷缩在地,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危急关头,那枚从包裹里掉出、滚到她身侧的墨玉玦,突然变得滚烫无比,仿佛一团烈火灼烧着她的掌心。
不等沈怀反应,墨玉玦猛地腾空而起,自动悬浮于她身前半空,通体黑光暴涨,化作一道厚重的玄色光盾,将周身袭来的所有灵术攻击尽数挡开,凌厉的灵刃撞在光盾上,瞬间化为虚无。
玉身之上,原本隐匿的暗纹尽数亮起,一道道晦涩难懂的上古符文缓缓流转,散发出远古而威严的气息,竟与她体内暴走的纯阳之体产生强烈共鸣。
纯阳灵力顺着经脉涌向墨玉,玄玉黑光与纯阳灵气交织缠绕,形成一道奇异的光雾,将沈怀周身笼罩,原本紊乱的灵气竟渐渐平复,胸口的剧痛也缓解了几分。
沈怀撑着发麻的身子,怔怔望着半空的墨玉玦,眼底满是震惊、错愕,还有挥之不去的疑惑。
无数残缺却清晰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猛地涌入她的脑海,没有丝毫预兆,硬生生刻进她的神识深处:
云雾缭绕的上古秘境,九天灵气汇聚于此,一枚墨色玉石悬浮于灵脉之巅,玉身符文闪烁,引动天地灵气涌动;白发仙者执玉而立,朗声宣告——天地灵核之首,玄元玉晶,可催万灵脉,可御上古仙法;还有无数血腥厮杀画面,无数人疯抢这枚墨玉,只为掌控这天下至强的灵核至宝。
沈怀浑身一震,脑中轰然作响,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谢寻日夜贴身佩戴、从不离身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玉佩,这是玄元玉晶,是天地灵核之首,是能催动天下灵脉、催动上古仙法的绝世至宝,更是三界人人疯抢、不惜一切代价争夺的核心。
可心头的疑惑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愈发浓重,她低头看向地上的小包裹,又望向半空的玄玉,指尖微微颤抖:
谢寻将这等性命攸关的至宝贴身藏着,视若性命,怎么会莫名其妙到了她的包裹里?
她猛地回想起来,昨夜在山洞里,她满心都是引开追兵的念头,慌乱收拾小包裹时,指尖胡乱翻找,不慎将石台上谢寻摘下放置的墨玉玦,一并扫进了布包里,当时她一心赴险,压根未曾察觉,竟稀里糊涂把这天下至宝背在了身上,一路带到了这里。
一念及此,沈怀心头又惊又慌,更多的是不解:谢寻身份尊贵,却藏着这三界争抢的玄元玉晶,他的坠崖、逃亡、被追杀,究竟是因为朝堂储位之争,还是为了这枚玄玉?而她阴差阳错带走了至宝,如今成了众矢之的,往后的路,又该何去何从?
不等她细想,玄元玉晶的黑光再度暴涨,化作环形冲击波,以雷霆之势朝着四周玄清卫席卷而去。玄清卫众人连反抗之力都没有,灵术瞬间被瓦解,周身经脉尽断,齐齐倒地,顷刻间便没了生息。
墨玉黑光敛去,化作一道温润流光重新落回沈怀掌心,玉身符文隐去,只余淡淡的温热顺着指尖蔓延。
周遭瞬间死寂,只剩她粗重的喘息声,伴着林间夜风呜咽,格外刺耳。
沈怀猛地回神,心头一紧——方才玄元玉晶爆发的灵波太过剧烈,那股上古威压足以传遍整座山林,若是再拖延片刻,必定会引来穆容麾下更多玄清卫,甚至连谢景逸的暗卫都可能被惊动。
她不敢耽搁,连忙弯腰捡起滚落一旁的粗布小包裹,胡乱塞好物件,指尖死死攥住那枚玄元玉晶,将它紧贴心口,既怕遗失,又怕再引来觊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