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地黑衣人的尸首还横在地上,血腥味混着草药香,在暮色里格外刺鼻。不败弓着背,警惕地盯着院门方向,小坎吓得躲在温知予身后,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脸色发白。
故侬负手立在廊下,周身灵气淡淡浮动,将孩子护得严严实实,沉沉叹气。温知予就站在沈怀身侧半步远,方才黑衣人杀进来时,她吓得浑身发僵,却死死咬着牙没躲,亲眼看着谢寻拔剑、出手、身份暴露——那一声“七皇子”,也炸得她心头巨震。
沈怀握着峨眉刺的手还在发颤,指尖纯阳灵气未收,怔怔望着院门前那道身影。
方才黑衣人冲破竹篱,他拔剑相护,剑气凌厉,身姿挺拔,一招一式皆是皇家禁苑才有的正统剑法,绝非寻常江湖人能会。那一声“七皇子”,像惊雷在她耳边炸开。
眼前这个人,是她从崖下捡回来、奄奄一息、身中寒毒的言寻。
是每日安静看她晒药、替她劈柴、夜里默默守在院外的言寻。
是她掏心掏肺救治、放下戒备、渐渐放在心上的言寻。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谢寻收剑入鞘,肩头被刀锋划开的伤口渗出血,染红衣襟。他转过身,撞进沈怀震惊失神的目光里,心头猛地一紧。
她眼底的惊讶、茫然、无措,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在他心上。
“你……”沈怀喉间发涩,声音轻得发飘,“你不是言寻。”
不是她救的那个落魄伤患。
不是她收留的那个无依无靠之人。
他是……大邶七皇子谢寻。
谢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伪装尽数卸下。温润褪去,只剩一身难以掩饰的尊贵沉敛,与眼底藏不住的慌乱。
“是。”他低声承认,“我是谢寻。”
一句承认,击碎了这几个月来所有平静安稳。
沈怀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峨眉刺几乎要嵌进掌心。她没有发怒,没有质问,只是怔怔看着他,脑子里乱成一团,不由自主地回想过往种种——
他从不提自己的来历,问起只含糊带过。
他身手极好,却总在她面前装作虚弱。
他看似温和,眼神深处却藏着与身份不符的隐忍与锐利。
他夜里时常静坐,仿佛在等什么、扛什么。
原来不是她多想。
原来从相遇、被救、留在小院,每一步,都藏着她不知道的秘密。
沈怀慢慢收回目光,低下头,灵气缓缓散去。
她没有看他,声音轻而平静,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你接近我……留在小院,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利用她的医术?
是为了藏身?
还是……另有图谋?
谢寻心口一紧,快步想走近,却见她下意识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那一点疏离,比伤口更疼。
他停在原地,喉结滚动,低声道:“我没有图谋。”
“我被人暗算,坠崖重伤,是你救了我。我留在小院,只是……”
只是舍不得走。
舍不得江南烟雨,舍不得后山清风,舍不得她眉眼温柔。
可这话,他此刻说不出口。
身份揭穿,谎言败露,一切解释都显得苍白。
沈怀没有再听,轻轻转过身,望向院外沉沉暮色。
晚风拂过药圃,草木清香依旧,可她心里那点安稳,彻底碎了。
她一直以为,是她救了一个落难之人,给了他一处安身之地。
直到此刻才明白,她收留的,是一头藏起利爪的困龙。
是她从未触及、也惹不起的皇权深渊。
沈怀闭上眼,指尖冰凉。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问自己:
这段日子以来的相处,到底有几分是真?
他对她的好,是真心,还是算计?
她不顾一切救他、护他、信他……
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暮色渐浓,将她单薄的身影裹住。
身后的谢寻望着她,满心慌乱与无措,却不敢再靠近,只能低声道:
“昭昭,我……”
“你别叫我昭昭。”
沈怀轻轻开口,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近乎陌生。
“我叫沈怀。”
“而你,是高高在上的七皇子。”
“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不该有交集。”
谢寻僵在原地,心口像被那道伤口生生撕开,血腥味混着酸涩往上涌。他看着她单薄得仿佛一触就碎的背影,喉间发紧,半步都不敢退,也不敢再靠近。
暮色一点点漫过药圃,把两人隔成两岸。他能看见她指尖微微发抖,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发白,看见她明明难过,却偏要硬撑出一身冷漠。
他疼的不是肩上的伤,是她那句“我叫沈怀”。
是她把他从“言寻”,推回了“七皇子谢寻”的距离。
他从不是故意欺瞒。
不敢亮身份,一是怕她知晓他是皇子便会疏远、生分,再也换不回小院里这份干净安稳;二是怕他身上的杀身之祸、争储漩涡,会将无辜的她一并拖入死地。
他只想以“言寻”这个干净身份,安安静静陪她一段时日。
“我从没想过骗你。”他声音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口挤出来,“从被你捡回那天起,我想做的,从来只有言寻。”
沈怀背对着他,肩膀微微一颤,却没回头。
谢寻缓缓垂下握剑的手,肩口的伤口被扯动,一阵尖锐的疼猛地炸开,他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单手撑着膝盖,低低喘了口气。
那一声轻响,极轻,却还是扎进沈怀耳朵里。
她脚步顿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理智在吼——别理他,他全是骗你的。
可心不听使唤,疯了一样往他那边偏。
谢寻咬着牙,额角渗出汗珠。他没喊疼,只是微微弓着身,一手按住肩上渗血的地方,指节泛白。
风一吹,血腥味飘过来。
沈怀再也撑不住,猛地回头。
“你怎么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
语气里的慌、急、藏不住的在意,一句就露了底。
谢寻缓缓抬眼,眸底沾着薄汗,却一瞬不瞬锁住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带着一丝笃定的涩:
“沈怀……你还是在意我的。”
沈怀心口一撞,瞬间僵住,眼眶猛地发烫。
她别开脸,强装冷硬:“我只是不想有人死在我院子里,晦气。”
“是不是在意,你我都清楚。”谢寻撑着伤,一点点站直,目光缠在她身上,半步不退,“你可以不认我,可以恨我骗你,但别不承认……你心里有我。”
“我没有!”她厉声打断,声音却发颤。
“那你为什么回头?”他步步紧逼,语气轻却沉,“为什么明明生气,却还是怕我疼?”
沈怀说不出话,只死死咬着唇,逼回眼底的湿意。
她没原谅他。
一句“我是谢寻”,毁了她所有安心与信任。
可她也骗不了自己——她做不到看他疼,看他伤,看他死。
谢寻望着她泛红的眼角,心口又软又疼。
他不敢再逼,只轻轻放软声音,像从前那个会安静守在她药炉边的少年:
“我不奢求你现在原谅我。”
“你想气多久,就气多久。想骂我,我听着。想赶我走……我不走。”
“你可以不叫我言寻,可管不到我护着你。
我隐瞒身份,一是怕你知道我是皇子,便与我生疏;二是怕我身上的祸事,连累你半分。”
暮色深了,晚风卷起她的衣摆。
沈怀站在原地,没回头,没说话,只有微微发抖的肩膀,泄露出她所有的挣扎。
她没原谅他。
可也没真的,把他推开。
一旁的温知予浑身僵住,心脏狠狠一缩。
她站在原地,脸色惨白,五指死死攥紧裙摆,脑子里翻江倒海——
是我,是我连累了昭昭。
这些黑衣人是冲我来的。
是谢景逸的人,在追我。
是我把祸水引到了这里,引到了她的小院里。
她越想越慌,越想越愧疚,几乎喘不过气。
她以为谢景逸要找的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
她以为只要她藏得够好,就能不连累任何人。
可现在,黑衣人打进来了,昭昭受惊,七皇子身份暴露,小院再无宁日。
再瞒下去,下一次死的可能就是沈怀。
不能再藏了。
不能再用“时惜”这个假身份,偷安稳了。
她必须说出来,必须把一切摊开。
温知予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绝。
就在这时,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院墙外侧无声落地,身形挺拔如松,双膝重重跪地,脊背绷得笔直,头颅深深低下,周身散发着久经训练的冷肃气息,不敢有半分逾越。
左侧身着玄色劲装、面容冷峻的是暗甲,他是谢寻麾下暗卫统领,行事沉稳果决,心思缜密,负责统筹所有暗卫部署,掌管外围防护与情报传递,自谢寻坠崖隐居小院后,便一直带队隐匿在小院四周,寸步不离守护主子安危。
右侧身形稍瘦、眼神锐利的是暗丙,隶属暗卫队中的行动好手,擅长隐匿追踪与近身格斗,主要负责近身外围警戒,紧盯小院周边异动,是暗甲最得力的副手,行事利落,执行力极强。
两人声音低沉沙哑,满是愧疚与惶恐,齐齐请罪:“属下暗甲、暗丙,参见殿下!属下等守护不力,让刺客轻易冲破防线,惊扰了殿下,罪该万死!”
谢寻头也未回,眸色冷沉如寒潭,周身散发出属于皇子的威严压迫感,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淡淡吩咐道:“将院内外所有刺客尸体清理干净,地上血迹、竹篱处的打斗痕迹全部抹去,不得留下一丝一毫痕迹。”
“动作快,半个时辰内处理妥当。”
“是!属下遵命!”两人齐声应下,不敢有丝毫耽搁。
暗甲垂首,主动禀明守护不力的缘由,语气满是自责:“回殿下,此次刺客极为狡猾,并非寻常死士,乃是靖王谢景逸精心训练的暗卫,他们提前摸清了咱们外围布防的规律,分作两队佯装成樵夫与药农,分散了属下与暗丙的兵力,又用迷烟短暂迷晕了东侧值守的两名暗卫,这才寻了空隙冲破竹篱,闯入小院范围。属下等未能及时识破诡计,护驾不周,甘愿受罚。”
谢寻眉峰微蹙,冷声道:
“此事不全怪你们,靖王的人素来阴狠,此番是冲着小院来的,后续加强戒备,三步一岗,暗中布下暗哨,绝不能再让刺客靠近半步。”
“下去办事吧。”
“是!属下定严加防范,绝不再出半点纰漏!”暗甲与暗丙再次叩首,起身迅速行动,身影一闪便消失在暮色中,着手清理院内外的狼藉,动作迅捷无声,生怕扰了屋内的人。
沈怀站在原地,听着两人的对话,心头微微一震,方才还紧绷的心弦,也因这一番缘由,多了几分难言的复杂。
廊下的故侬轻轻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声音沉稳:
“昭昭,先扶七殿下进屋疗伤吧,伤口再流血,会牵动寒毒。”
小坎也怯生生上前,拉了拉沈怀的衣角:
“姐姐,言寻哥哥……他流了好多血。”
温知予咬了咬牙,伸手轻轻扶了沈怀一把,声音发颤却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