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云居临湖的雅座总是客满,温知予正立在柜台后核对账目,忽闻前厅传来桌椅翻倒的巨响,几个身着短打、面露凶相的汉子正拍着桌子叫嚣,为首的疤脸汉一脚踹翻板凳,粗声骂道:“什么落云居,也敢挡老子的路?今日要么把码头的供货权交出来,要么拆了你这破店!”
这伙人是姑苏本地的地痞无赖,受谢景逸暗线指使,一来想抢落云居的商路,二来是寻找温知予和沈寻他们,伙计们上前阻拦,竟被推搡在地,温知予敛了眉眼间的温婉,缓步上前,声音清冷却稳:“落云居的生意,凭本事做,何须旁人置喙?阁下这般行事,就不怕姑苏府衙拿人?”
“府衙?老子就是天!”疤脸汉狞笑一声,伸手便要去扯温知予的衣袖,眼看粗砺的手掌就要触到她的裙角,一道素影骤然掠至,指尖凝着淡淡纯阳灵光,轻扣住那汉子的手腕,只听“咔”的一声轻响,汉子痛呼着蜷起身子,手腕竟被生生捏折。
沈怀立在温知予身侧,素衣临风,眉眼间褪去平日的柔和,添了几分冷冽,扫过一众地痞:“光天化日,在落云居撒野,真当姑苏无人管了?”
她随母亲学过骑射防身,又有纯阳灵力加持,动作快如疾风,余下几人见状扑上来,竟被她三两招便撂倒在地,或扭了胳膊,或崴了脚踝,哭爹喊娘地瘫在地上,再也不敢放肆。沈怀瞥了眼为首的疤脸汉,冷声道:“滚,告诉背后指使人,落云居,不是谁都能碰的。”
一众地痞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落云居,前厅里,伙计们忙着收拾狼藉,温知予望着沈怀的背影,眼底满是诧异与感激,走上前轻声问:“清珩,你怎的来了?”
沈怀回身,指尖的灵光敛去,眉眼复归柔和,拍了拍衣袖上的微尘,轻笑:“闲来无事在附近走走,路过便进来看看,没想到倒遇上了这事。”
她本是察觉落云居附近有玄清宫的微弱气息,放心不下特意过来,却不想撞见地痞闹事,只是不愿让温知予多心,便轻描淡写带过。温知予何等通透,怎会不知她是特意赶来,心头暖意翻涌,握着她的手道:“今日多亏了你,不然我这落云居,怕是要遭大难。”
“些许小事,何足挂齿。”沈怀笑答,目光扫过收拾妥当的前厅,“倒是你,往后需多留些心眼,这些人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温知予点头,眼底的愁绪却被一抹笑意取代,拉着沈怀的手道:“今日多亏有你,也难得你过来,姑苏西市今日有庙会,热闹得很,不如我陪你去逛逛?就当是我谢你,也散散心。”
沈怀本无要事,见她盛情相邀,便应了下来。二人换了身轻便的青罗襌衣,并肩走出落云居,沿着临湖的石板路往西市去。
西市庙会果然热闹,沿街摊贩摆得满满当当,糖画、泥人、绣帕、香囊堆得眼花缭乱,叫卖声、嬉笑声吵吵嚷嚷,空气中飘着桂花糕、海棠酥的甜香,勾得人直咽口水。温知予熟门熟路拽着沈怀往糖画摊冲,笑着扬声道:“我小时候能为这个跟隔壁小娃抢破头,今日露一手给你开开眼!”
她拿起勺子,舀起熬得浓稠的麦芽糖,手腕一转,在青石板上行云流水画了朵莲,莲旁还顺手落了个小巧的“落”字,晶莹剔透、惟妙惟肖,递到沈怀面前得意挑眉:“莲出淤泥而不染,最配你这看着温婉实则能捏折人手腕的狠人!”
沈怀盯着糖画上那字,指尖轻点:“这是?”
温知予眉眼弯弯,笑意清甜:“落落,是我的小字。”说着顺势看向她,“清珩,你的小字是什么,我竟还不知晓。”
沈怀接过糖画咬了一口,清甜滋味在舌尖化开,眉眼弯成月牙,朗声应道:“我的小字叫昭昭。”
说罢她也拿起勺子跃跃欲试,结果麦芽糖粘在勺柄上甩都甩不开,手忙脚乱一通操作,好不容易画完,低头一看,歪歪扭扭一坨,勉强能看出个鸟形。
她硬着头皮递过去,耳尖微烫:“咳,喜鹊,愿你岁岁平安,喜乐无忧。”
温知予接过,憋笑憋得肩膀不停发抖,指尖轻点那“鹊儿”歪歪扭扭的翅膀,打趣道:“昭昭,你这喜鹊是刚跟人打完架?翅膀都折了!”
沈怀脸瞬间涨红,伸手就去抢:“不要算了!”
温知予赶紧护着塞进嘴里,咬得甜香四溢,含糊又认真地喊:“要!昭昭画的,再丑也是独一份的宝贝!”
二人逛到绣帕摊前,温知予挑了方绣着姑苏烟雨的素帕塞沈怀手里:“留着!往后见帕如见我,想我的时候就擦擦脸擦擦手,别太想我~”沈怀翻了个白眼,反手挑了方绣寒梅的帕子回赠:“梅有傲骨,恰如你这嘴硬心软的掌柜,被人找茬还硬撑。”温知予捏了捏她的脸:“还不是有你这个救星从天而降!”
她们一路逛吃,海棠糕、蟹粉小笼、赤豆圆子,走在熙攘人群里,就像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看见捏泥人的凑上去戳戳,看见卖香囊的挑挑拣拣,温知予絮絮叨叨讲京城的趣事,说哪条巷的糕点最甜,哪片湖的荷花最艳,沈怀偶尔插一句姑苏的糗事,说哪个男子背书被先生罚站,哪个小姐逛庙会摔了个屁股墩,二人笑作一团,一路叽叽喳喳,笑声比庙会的铜锣还响。
夕阳西斜,晚霞把天际染成暖橘色,湖面波光粼粼晃眼睛,二人并肩走回落云居,手里还拎着一堆没吃完的小吃。温知予揉着撑圆的肚子,叹气道:“昭昭,今日是我逃到姑苏后最开心的一天,以前守着落云居,天天提心吊胆防人找茬,连吃块糕都得盯着账本,今日跟你疯疯癫癫,竟觉得连风都是甜的。”
沈怀侧头看她,眼底满是真诚,嘴上却打趣:“合着你以前吃的都是苦风?”温知予拍了她一下,佯怒:“正经点!”沈怀笑出声,收了玩笑语气:“说真的,往后再有人敢找落云居的事,不用你硬撑,我来帮你捏折他们的手腕,捏到他们再也不敢来。”
温知予心头一热,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相触,暖乎乎的都是彼此的温度:“昭昭,有你这句话。往后,你就是我时惜此生最好的朋友,落云居永远是你的免费食堂,姑苏的好吃的,我带你吃个遍!”
沈怀回握住她的手,重重点头,嘴角扬着笑:“一言为定!以后你的免费保镖,我包了!”
晚风拂过湖面,带着淡淡的荷香,两个姑娘手牵手走在石板路上,影子被晚霞拉得长长的,一路的欢声笑语,把乱世的烦恼,都暂时抛到了脑后。
靖王府偏厅,烛火昏沉映着案上姑苏舆图,谢景逸斜倚紫檀软榻,锦袍暗纹在光影间浮动,指尖轻叩榻沿,周身冷意压得厅内跪伏的暗卫头目大气不敢喘。
“故辞的踪迹,查了这么久还是无果?”他声音轻淡,威压却直透人心,叩动的指尖骤然停住,“再寻不到,你这颗脑袋,也别要了。”
暗卫头目额头抵着青砖,脊背绷得笔直,急声回禀:“殿下息怒!今日城郊暗线终于传回密报——那女子就藏在姑苏西山后的竹篱小院!属下派人盯了三日,见她在院中过着寻常日子,晒药、煮茶、照料院中琐事,看着毫无防备。”
“院中还有旁人?”谢景逸抬眼,眼底掠过一丝阴鸷,俯身捏起舆图上西山的位置。
“有!”暗卫头目连忙道,“院中有一位须发微霜的老者,看着温吞,却总在院中静坐,似是在留意四周动静;还有一位身形挺拔的男子,极少露面,偶有外出也帽檐压得极低,身手瞧着不弱;另有个半大的孩童,常在院中玩耍,与沈怀亲近得很。且小院四周十里内,布有不少暗卫,值守严密,该是护着院中几人的。”
“倒是藏得周全,还装出一副安稳度日的模样。”谢景逸轻笑一声,唇角却凝着狠戾,“那故辞可有外露异常?纯阳灵力可有踪迹?”
“回殿下,那女子每日在院中皆是寻常举动,从未见她动用灵力,周身也无半分纯阳气息,想来是刻意敛了形迹;那老者与男子也极为低调,从不同时外出,孩童整日在院中,倒像个寻常稚子,没看出异样。”暗卫头目补道,“属下已命人改作暗伏,摸清了暗卫值守规律,未敢打草惊蛇,只等殿下下令。”
谢景逸缓缓起身,踱步至窗前,推开窗扇,江南的晚风裹着湿冷灌入,吹得他衣袂翻飞。他望着西山方向沉沉的夜色,眼底燃着贪婪的火光:“故辞这枚开启云台灵脉的钥匙,本殿找了这么久,总算落了网。管她院中是何等人,护着她,便是与本殿为敌。”
他回身,目光扫过暗卫头目,声音淬着寒意,字字发令:“传本殿令,暗伏的人继续盯死小院,摸清所有进出路径,盯紧那老者、男子的行踪,速派高手前来姑苏,务必要悄无声息,莫走漏半点风声。”
“先暗中清了院外的护院暗卫,再直闯小院!”谢景逸攥紧拳头,眼底杀意毕露,“那女子要活的,其余人——老者、男子、孩童,但凡敢阻拦,格杀勿论,一个不留!”
“属下遵令!定不辱使命!”暗卫头目重重叩首,起身快步退下,偏厅的脚步声渐远,只剩烛火噼啪轻响,映着谢景逸阴鸷的侧脸。
他立在窗前,望着西山的方向,指尖抚过窗沿冷纹,低声道:“故辞,任你装得再安稳,这一次,也别想逃。”
过了几日,暖风漫过山林,接连下了几日的细雨终于停歇,后山小院里,草木与草药混合的清润气息愈发浓郁,混着阳光的暖意,格外舒心。
沈怀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帮小坎捡滚得到处都是的石子,故侬坐在廊下闭目养神。不败蜷在他脚边打盹,肚皮一起一伏。谢寻靠在门边,一身素衣,看着一大一小胡闹,一脸无可奈何。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缓又有气质的叩门声,伴着温温柔柔的笑喊:
“昭昭,我来看你啦。”
沈怀一听,眼睛瞬间亮了,拍掉手上灰就冲过去开门:“落落!”
门一拉开,温知予立在外面,襦裙雅致,发髻齐整,身后小厮扛着大包小包,跟走亲戚串门似的。
“知道你们在此居住,怕你们过得太朴素,给你们送点东西。”温知予走进院子,目光一扫满地狼藉,忍不住笑,“我还以为你们在后山修仙,怎么过得跟鸡窝似的。”
小坎一见她,立马丢了石子跑过来:“时姐姐!”
温知予弯腰摸出一小包糖糕递过去:“拿着,别再折腾你姐姐了。”
小坎瞬间安静,抱着糖糕蹲一边乖乖啃,沈怀看得目瞪口呆:“还是你治得住他。”
不败被动静吵醒,慢悠悠伸了个懒腰,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温知予脚边蹭了蹭,软声“喵”了一下。
温知予眼睛一亮,蹲下身轻轻挠它下巴:“这儿还藏着只小猫。”
沈怀笑着补充:“它叫不败,皮实得很。”
故侬这时慢悠悠睁眼,摆出高人模样颔首:“时掌柜有心。”
温知予笑着回礼,视线一转落到谢寻身上,眼神里带着点打趣,嘴上客客气气:
“言公子看着越发沉稳了,在这儿守门,辛苦啦。”
谢寻被她看得略不自在,轻咳一声,微微点头,没好意思多嘴。
温知予让小厮把东西摆上桌,一打开全是精致点心、鲜果蜜饯、软布料,连小坎的小鞋袜都备齐了。
沈怀哭笑不得:“你这是要把落云居搬过来啊?”
“那可不。”温知予坐下,塞给她一块桂花糕,“别真把日子过成山野人家,该有的精致不能丢。”
她瞥了眼故作高深的师父,又看了眼一脸严肃的谢寻,压低声音凑沈怀耳边笑:
“你这日子,左边老神仙,右边冷面公子,中间一个小皮猴,还带只小猫,不闷得慌吗?”
沈怀一口糕差点喷出来,忍着笑点头:“……有时候确实闷。”
“那正好。”温知予一拍手,“下次我带副纸牌过来,咱们四个凑一桌,保证热闹。”
故侬耳朵一动,缓缓开口:“纸牌?老夫我倒是许久不曾消遣了。”
谢寻也默默侧目,明显好奇。不败则跳上桌沿,蹲在点心旁歪头看人,一副监工模样。
温知予在小院里坐了小半个时辰,一会儿哄小坎坐好,一会儿跟沈怀说城里趣事,还顺手喂了不败两口小鱼干,原本安安静静的小院,被她搅得热热闹闹。
临走时,她拍了拍沈怀的肩,笑得意味深长:
“我下次再来,带点更解闷的,保证把你家老神仙、冷面言公子都逗破功。”
沈怀送她到门口,回头一看——
小坎在啃糖糕,故侬在偷偷瞄点心,谢寻站在原地,耳尖微微泛红。
谢寻缓步走到她身旁,眉梢微挑,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在意:“方才她唤你……昭昭?”
沈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轻声解释:“是我的小字,先前在集市与落落闲谈时,同她说起过。”
谢寻“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了蜷。
心底却一遍一遍,极轻极缓地默念着:
昭昭……
仲夏时节,御花园里繁花盛放,暖风裹着花香拂过,皇家赏花宴一派暖意融融。礼乐轻奏,觥筹交错,宗室权贵分列两侧,氛围看似祥和惬意。
谢景逸一身暗纹锦袍坐于席中,面上淡淡含笑,眼底却始终沉着化不开的冷意。
酒过三巡,谢临已然带了几分醉意,摇着折扇起身,目光扫过席间,直直落在谢景逸身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遍周遭:
“哟,这不是二皇兄吗?近来倒是少见,天天躲在府里,是在琢磨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谢景逸握着玉杯的手指微紧,依旧维持着表面体面:“四弟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