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谢寻答得干脆,没有半分隐瞒。
沈怀眸色一凝,追问:“你怎么知道的?”
谢寻顿了顿,依旧不提听雪楼,只模糊带过:“早些年听过沈大人清名,见你言行气度,便猜了几分。”
他没有说谎,却也没有说实话。
皇子身份、听雪楼主、假死蛰伏、争储恩怨……全数压在心底。
沈怀眸色轻轻一动,看着他苍白却沉稳的眉眼,忽然明白,眼前这人身上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可她刚刚坦诚一切,不愿此刻再逼问。
“你果然非等闲之辈。”沈怀轻声道,眼底有讶异。
谢寻看着她,指尖轻抬,替她拂去鬓边沾着的一根草屑,动作温柔,语气却带着几分认真:“你坦诚,我便不瞒你,信我。”但是他却隐去了后半句“只是有些事,如今还不是说的时候。”
他什么也没说,却给了她一句“信我”。
沈怀望着他深邃的眼眸,她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我信你。”
窗外的不败似是嫌屋内太静,轻喵一声,小坎也在门外踮着脚张望,檐角风铃随风轻响,将屋内这片刻的坦诚与默契,轻轻裹住。
屋内光影温柔,梧桐叶的碎影落在榻边,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药香与蜜饯的清甜。谢寻靠在榻背,目光落在沈怀鬓边松松垂落的青丝上,忽然开口,声音轻缓带着几分试探:“那对峨眉刺,你带在身上了吗?”
沈怀一愣,随即抬手从腰间的锦囊中取出那对寒铁混灵玉的峨眉刺,递到他面前:“一直贴身收着,你送的防身物件,哪敢丢。”刺身泛着温润的冷光,尾端小巧的缠枝纹在阳光下格外清晰,正是他当初特意寻巧匠打造的模样。
谢寻指尖轻勾,接过峨眉刺,寒玉的微凉触在指尖,他抬眼看向她,轻声道:“别动。”
沈怀下意识坐定,便见他撑着榻沿微微倾身,虽面色依旧苍白,动作却稳当利落。他捏着峨眉刺,另一只手轻轻拨开她鬓边散落的碎发,指腹偶尔擦过她的耳尖,带着他身上独有的微凉气息,惹得沈怀耳尖微微发烫,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他将她颈侧的青丝尽数拢到脑后,指尖轻轻挽起一束简单的发鬓,动作温柔却不拖沓,随后将峨眉刺顺着发间缓缓滑入,灵玉的棱角恰好卡在发束间,稳稳簪住,灵玉的凉意贴着头皮散开,却因他指尖的温度染了几分暖。
不过片刻,简单的发挽便成了,散乱的青丝尽数归整,衬得她眉眼愈发温婉,连煎药碾药时也再不会被碎发碍着。谢寻垂手,指尖不经意拂过她的发顶,替她拂去一缕细尘,轻声道:“原就想着,这刺不仅能防身,绾发也合宜。”
沈怀抬手抚上发间的峨眉刺,寒玉贴着头皮,缠枝纹的尾端恰好落在耳后,一举一动都带着细微的轻触,心头漾着暖暖的甜。她转头望他,眼底盛着笑意,又带着几分羞赧:“倒被你想周全了,我竟从没想过它还能做簪子。”
“为你打造的,自然要合你的所有模样。”谢寻望着她泛红的耳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指尖还留着她青丝的软绒触感,连经脉间残存的寒意,都似被这片刻的温柔熨帖了几分。
沈怀被他说得心头一跳,忙别开眼假装去看窗台上打盹的不败,嘴上嗔道:“刚醒就说这些,也不看看自己身子还虚着,仔细又牵动寒毒。”
不败似是被两人的说话声扰了,轻喵一声,尾尖扫过窗沿的阳光。谢寻靠回榻背,看着她转身时发间峨眉刺的淡光,眼底温柔漫溢——他这一生,寒毒缠身,步步筹谋,原是不信世间有安稳的,可在这姑苏小院,对着眼前人,竟想把所有的周全,都给她。
沈怀走到矮几旁收拾药碗,指尖却总忍不住抚上发间的峨眉刺,那点微凉的触感,像他方才的指尖,更像他藏在平淡话语里的温柔,在这江南的暖阳里,悄悄漾开,缠上了彼此的心头。
院外传来小坎喊不败的声音,药圃里的薄荷被啃了一角,檐角风铃轻响,屋内的温柔,在细碎的光影里,悄悄酿得愈发醇厚。
谢景逸怒冲冲甩袖回了靖王府,殿内杯盏被他狠狠扫落,瓷片碎裂的脆响惊得下人噤若寒蝉,连头都不敢抬。他立在堂中,胸口剧烈起伏,四皇子那句“一介庶出”如淬毒利刃,狠狠扎在他最忌讳的逆鳞上,字字剜心。
生母出身低微,纵他步步筹谋挣下靖王爵位,苦心经营多年,仍逃不过宗室暗地里的轻视,连个闲散皇子都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折辱他!他要的是九五之尊的位置,是天下人俯首称臣,怎容得旁人这般轻贱?
戾气翻涌间,他脑中猛地闪过玄清宫宗主穆容提及的云台上古灵脉——那脉中蕴藏的力量撼天动地,足以翻覆江山,仙门觊觎,皇权垂涎,乃是世间最极致的依仗。此前他需仰仗玄清宫的仙术,处处受制于人,看穆容的脸色行事,可若那灵脉之力尽归自己所有,区区穆容,区区四皇子,区区满朝文武,又算得了什么?
灵脉开启需纯阳之体为引,而那唯一的纯阳之体,便是那名唤故辞的女子。
此前穆容只提过这女子身负纯阳之体,是开启灵脉的唯一钥匙,却对其踪迹讳莫如深,摆明了是想将这枚关键棋子攥在自己手中,待日后挟灵脉之力要挟于他。可如今他何须再忍?只要找到故辞、将人绑在身边,待灵脉开启、力量归己,穆容那老东西若敢有异心,便一并捏死!
何须再看他人脸色,何须再忍庶子的屈辱!有了灵脉之力,这天下,便只能是他谢景逸的!
他猛地抬眼,目眦欲裂,厉声喝唤:“传我命令!令府中所有暗卫、眼线全数出动,掘地三尺给本王查!”
下人慌忙躬身:“王爷,查什么?”
“查那名唤故辞的女子!”谢景逸字字咬得狠戾,指节攥得泛白,“不管她藏在天涯海角,务必把人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到后即刻绑回王府,途中若有拦阻者,格杀勿论!”
他眼底烧着对力量的狂热与偏执,区区庶子的嘲讽,区区玄清宫的牵制,待他寻得故辞、握开灵脉之力,皆会碾作尘埃。只要擒住这枚纯阳之体的钥匙,云台灵脉便为他所用,这大邶江山,再也无人能与他相争!
暗卫领命疾退,殿内重归死寂,只剩谢景逸立在满地碎瓷间,望着窗外沉沉压下的天色,唇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那笑里,尽是势在必得的疯狂。
夜色浸满竹庐偏室,烛火摇曳将谢寻的身影拓在冷墙上,玄色衣袍凝着化不开的寒意,他指尖攥着那枚墨玉玦,指节泛白,抬眼看向阶前垂立的疏白,声音里裹着难掩的怔然与震颤:“我竟是仙门遗脉,怎么会是这样……”
话音落,他眉峰骤然紧蹙,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疑云,指尖反复摩挲着墨玉玦上的纹路,喉间压着沉郁:“我一直以为母妃只是远嫁大邶的外国公主,如今想来,她的身份定有天大的蹊跷,这仙门遗脉,怕是从母妃那边来的。”
思绪陡然扯回年少时,那夜宫闱骤变,宫灯尽数熄灭,母妃的寝殿被层层禁军围住,他躲在雕花廊柱后,只看见母妃身着素色宫装,说是邀请参加宴席,却被人架着走出殿门,回眸望他的那一眼,满是慌乱与不舍,却连一句叮嘱都未能说出口。次日便传来母妃“突发恶疾薨逝”的消息,那时他年幼,只当是宫闱常态,如今想来,那所谓的恶疾,竟处处都是破绽。
“母妃的死,恐怕也另有蹊跷。”谢寻的声音冷了几分,眼底淬着寒芒,“当年她薨逝的太过仓促,殓葬更是潦草,连我这个亲生儿子都未能见最后一面,定是有人刻意掩盖真相,怕的就是她的身份泄露。”
他抬眼看向疏白,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与狠戾:“这些年你查的过往,怕是漏了最关键的部分。即刻去查,掘地三尺也要查清楚母妃的真实来历,查清我这仙门遗脉的所有渊源,更要查当年母妃薨逝的真相,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
疏白垂眸躬身,素白长衫衬得身姿清挺,语气恭谨又带着愧意:“楼主恕罪,此前查探只追查到二皇子与玄清宫暗算的蛛丝马迹,仙门遗脉之事被层层封印,玄清宫更是布了迷灵阵掩去所有痕迹,属下无能,竟未察觉分毫。属下即刻动身,定查个水落石出,给楼主一个交代。”
谢寻挥手,压下心头翻涌的纷乱与恨意:“罢了,先提前布好暗线,护好沈怀的安危,这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疏白应声“是”,转身刚踏出两步,身后便传来谢寻迟疑又沉哑的唤声,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烦乱:“回来。”
疏白顿步回身,依旧垂眸待命:“楼主还有吩咐?”
烛火轻跳,映得谢寻眼底的寒芒淡了几分,只剩纠结与茫然,他的目光落回掌心的墨玉玦上,玉面微凉,似能熨平些许心底的躁意,他刻意绕开沈怀的名字,语气含糊却字字真切:“我有个朋友,遇着个女子,那女子对他毫无保留,连身家性命都肯交付,可他,却还瞒着那女子自己的真实身份,处处试探。”
室中静了一瞬,疏白抬眼,清润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轻声打岔,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楼主,属下追随您多年,怎不知您还有这般交心的朋友?”
被戳破那点刻意的遮掩,谢寻眉峰一拧,抬眼睨向他,语气添了几分不耐的沉冷,却未再辩解:“别管这些,我问你,他如今该怎么办?”
他指尖重重抵在墨玉玦上,心底的纠结翻涌如潮——他是蛰伏多年的七皇子,是听雪楼楼主,身负血海深仇、仙门遗脉的秘密,还有母妃死因的疑云,而沈怀是沈家独女,是纯阳之体,是唯一能解他寒毒、亦被玄清宫虎视眈眈的“灵脉钥匙”。他怕自己的身份牵累她,怕多年的试探寒了她毫无保留相待的心,可她那般坦荡、那般真心的相护,终究乱了他多年来稳如磐石的心思。
疏白见他眼底的烦乱藏都藏不住,即刻敛了诧异,垂眸思索片刻,语气依旧恭谨,字字切中要害:“楼主,若那女子真心待他,便知他隐瞒必有难言之隐。只是人心最忌试探,与其藏着掖着让彼此生隙,不如寻个时机坦诚一切。若她愿与他并肩,便共赴风雨;若她不愿,也可护她周全,让她远离这权谋仙门的纷争。世间情分,最怕的从不是身份悬殊,而是心口相隔。”
室中再静,唯有烛火噼啪的轻响,疏白的话在谢寻耳畔反复回响,他凝望着掌心的墨玉玦,那是母妃留给他唯一的念想,如今又因沈怀,添了更多牵绊。良久,他才缓缓颔首,沉声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备事吧。切记,护好她的安危,莫出半分差池。”
“属下遵令。”疏白躬身应声,再次转身轻步退去,未再多言,偏室的门被轻轻带上,只剩谢寻一人立在烛火旁。
他攥着墨玉玦抵在胸口,玉面的微凉与心底的滚烫交织,年少时母妃离世的画面与沈怀渡气时温柔的眉眼在眼前交替,他闭了闭眼,眼底翻涌着坚定——母妃的仇要报,仙门的秘要查,而沈怀,他定不会让她独自站在风雨里,只是这坦诚的时机,还需好好斟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