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垂眸,轻轻拍了拍小坎紧绷的后背,柔声将路上遇到小坎、得知他家人被土匪所害、孤苦无依的往事,一一说来。说到小坎孤身躲在山林里数日、靠野果充饥时,温知予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心疼,看向小坎的眼神愈发柔和,语气也放得更缓,生怕吓着孩子:“乱世之中,最苦的便是这些无辜孩童。落云居地处姑苏城郊,隐秘安静,守卫森严,言公子身上的伤还未痊愈,二位带着孩子四处奔波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是不嫌弃,不妨全都在此常住,我定会把你们照料周全,也好让言公子安心养伤,孩子也能有个安稳的落脚之处,不用再风餐露宿、担惊受怕。”
她这番话,是真心想留下他们,既是报恩,也是心疼这一路颠沛的三人,想给他们一处彻底安稳的归处。
小坎躲在沈怀身后,偷偷探出半个脑袋,紧紧盯着温知予的眼睛。他见过太多对他面露嫌弃、眼神冰冷的路人,可眼前这位姐姐,眼神温柔得像春日的暖阳,没有半分恶意,也没有丝毫嫌弃,连说话的声音都轻轻的。小坎紧绷的小身子渐渐放松,攥着沈怀衣袖的手指松了松,眼里泛起浅浅的期待,显然是喜欢上了这处安静的院子。
沈怀看着孩子的模样,心头软了几分,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揉了揉小坎的头,看向温知予,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笃定:“时姑娘的好意,我和言寻心领了,只是我本就是姑苏人,家就在城内,此番归来,要回家报平安,实在不能在此长住。”
她顿了顿,低头看向满眼不舍的小坎,指尖轻轻拂过他皱起的小眉头,继续说道:“孩子跟着我回去,诸多琐事缠身,反倒委屈了他。不如先暂住在落云居,麻烦姑娘多照料几日,等我回去收拾好家中一切,安顿妥当,便立刻回来接他。”
说罢,她看向身旁的谢寻,眼神示意,随即又对温知予道:“我与言寻一路奔波疲惫,今日便在此叨扰一晚,明日一早,便动身回城归家,还望姑娘成全。”
小坎闻言,刚刚放松的小手又紧紧攥住了沈怀的衣袖,眼眶微微泛红,小嘴巴抿得紧紧的,抬头看着沈怀,声音带着浓浓的不舍与不安,小声哽咽:“姐姐,你一定要早点来接我,我会乖乖听话,不惹时姐姐生气。”
沈怀心头一酸,蹲下身将孩子轻轻揽入怀中,拍着他的后背柔声安抚:“放心,姐姐说话算话,收拾好家里,第一时间就来接小坎,绝不会丢下你。”
温知予看着母子俩相依的模样,心中了然,也不再强求二人留下,看着小坎可怜的模样,当即柔声应下:“故姑娘放心,小坎留在我这,我定会悉心照料,吃穿住行样样都安排妥当,等你随时来接。至于客房,我这就命人收拾,你们安心住下便是。”
谢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看着温知予毫无保留的善意,心中最后一丝戒备彻底散去,对着她微微颔首,以示谢意。
温知予浅浅一笑,转身吩咐一旁候着的菁菁:“带故姑娘、言公子去西侧上房歇息,再把隔壁暖间收拾出来,备好小公子的衣物、被褥和软糯的膳食,往后好生照料小公子的起居。”
菁菁应声上前,恭敬地对着三人行礼,侧身引路:“姑娘,公子,这边请。”
沈怀牵着小坎,又轻声安抚了好几句,才松开孩子的手,让他先跟着菁菁去熟悉院落,自己与谢寻缓步跟在身后。
温知予站在原地,看着三人的背影,清丽的眉眼间始终漾着温和的笑意。西北苑川的救命之恩,能这般报答,也算遂了心愿,落云居这一方小天地,暂且护着这年幼的孩子,就这样生活,便是圆满。
是夜,雨歇风停,姑苏的夜色被月光浸透,透着一层湿漉漉的静谧。
沈怀躺在床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的纹路。窗外的月光太亮,映得窗棂斑驳,反倒让她愈发清醒。脑海里一会儿是小坎白天攥着她衣袖、怯生生喊“姐姐”的模样,一会儿又是西北苑川黄沙漫天、她与谢寻将重伤的温知予从乱军里拽出来的画面。辗转反侧近一个时辰,终究是坐起身,取过榻边素色外衫搭在肩头,又拢了拢领口,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木质地板上,轻手轻脚推开了房门。
廊下的灯笼还燃着,暖黄的光晕透过薄纸,在青石板上投出晃动的圆影。沈怀放轻脚步,沿着回廊缓缓走,鞋底碾过落在地上的几片枯芭蕉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她抬头望了望天边的弦月,清辉洒在脸上,驱散了些许心头的焦躁。行至庭院中央的老桂树下时,忽闻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衣袂摩擦声。
沈怀下意识顿住脚步,指尖悄然攥紧了袖中藏着的短刃——虽知落云居守卫森严,且温知予并无恶意,但一路惊魂未定,本能仍在。待看清身后身影是谢寻时,才缓缓松开手,眼底的紧绷化作一丝无奈的笑意。
谢寻也换了常服,外衫领口微敞,肩头还搭着一件半旧的素色披风,想来是夜里微凉特意取的。他行走间脚步极轻,显然也刻意放轻了动静,见是沈怀,原本微沉的神色松了松,目光扫过她赤脚踩地的模样,眉头微蹙,快步上前将自己的披风解下,不由分说披在她肩上,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却又压得极轻:“夜里露重,怎么不穿鞋?仔细着凉。”
披风上还带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与墨香,混着庭院里桂树的清芬,裹得沈怀肩头暖烘烘的。她微微颔首,小声道:“睡不着,出来透透气。你伤口不是还没收口?怎么也起来了。”
“伤口发紧,疼得慌。”谢寻垂眸,目光落在她鬓边被夜风吹乱的几缕碎发上,抬手替她别至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惹得两人皆是一僵,又迅速移开视线。他侧身望向庭院深处,声音沉缓:“一路提心吊胆,突然安稳下来,反倒不习惯。何况……”他顿了顿,看向沈怀,“放心不下小坎。”
沈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西侧院落的方向一片静谧,只有零星的灯火从窗棂间漏出。她想起白日里小坎躲在她身后,小手攥得衣角都皱了的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也不知道他这会儿睡了没。时姑娘看着温和,不知照料孩子会不会顺手。”
“不会。”谢寻笃定道,“西北苑川时,她虽重伤,却极懂照料旁人。再者,她既肯留下,定是周全的。”
两人并肩站在桂树下,月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没有过多的言语,却自有一番默契。过往数月,从西北的逃亡,到玄清宫的围追堵截,再到如今抵达姑苏,他们一路相互扶持,早已习惯了彼此的存在。夜风轻轻拂过,桂花香落了满身,沈怀忽然想起初遇时,谢寻在乱军之中替她挡下一刀的模样,心头泛起浅浅的暖意。
谢寻侧头看她,月光下她的眉眼柔和得像浸了水的江南水墨,轻声道:“明日回了城,等安顿好,便来接小坎。”
“嗯。”沈怀点头,目光望向姑苏城的方向,“那后山宅院虽偏,却清净,院子里也有小偏房,等我收拾出来,让小坎住得舒服些。”
两人就这般静静站着,听着夜风吹动枝叶的声响,直到夜露沾湿了肩头,才缓缓转身往回走。谢寻走在她身侧半步的距离,刻意放慢脚步,偶尔伸手替她拨开挡路的低枝。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成了这寂静夜里最温柔的风景。
一夜无眠,天光微亮时,落云居便响起了细碎的动静。
温知予亲自端着早膳过来,一碟软糯的桂花糕、一碗熬得透亮的莲子粥,还有几样清爽的凉拌菜,摆了满满一木盘。小坎则被菁菁抱在怀里,穿着一身崭新的浅蓝棉布小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额前还别了一朵小小的绢花。孩子一看见沈怀,眼睛瞬间亮了,在菁菁怀里扭着身子喊:“姐姐!姐姐!”
沈怀快步上前,从菁菁怀里接过小坎。孩子立刻搂住她的脖子,小脑袋埋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姐姐,你真的要走了吗?我不想你走。”
沈怀抱着他坐在榻边,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安抚:“小坎乖,姐姐不是不回来,只是回家收拾东西。你看,这院子里有好吃的点心,还有温姐姐陪你玩,等我把家里都收拾干净,就来接你,好不好?”
小坎抬起小脸,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小手紧紧抓着沈怀的衣襟,小嘴巴抿了又抿,终究是点了点头,却还是带着哭腔:“那姐姐要说话算话,不能骗我。我每天都在院子里等你,不来我就哭。”
“不哭。”沈怀替他擦去眼泪,笑着捏了捏他的小脸蛋,“姐姐最快就回来,要是骗你,就罚我吃不到桂花糕。”
站在一旁的温知予看着这一幕,眼底满是柔和。她走上前,将一杯温热的牛奶递到沈怀手中,又弯腰摸了摸小坎的头,语气温和:“小坎放心,时姐姐每天给你做点心,还带你去院子里捉蝴蝶,等姐姐回来,小坎肯定长得白白胖胖的。”
谢寻站在门口,看着二人相依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他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布包,递给温知予:“时姑娘,多谢这几日的照料。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温知予却推辞了回去,笑着摇头:“言公子客气了。当年若不是二位出手,我早已不在人世,这点照料算不得什么。落云居的门,随时为你们开着,小坎在这里,我定会视如己出。”
沈怀最后抱了抱小坎,将他交给菁菁,又再三叮嘱:“要好好吃饭,不许挑食。”
小坎趴在菁菁肩头,挥着小手,声音脆脆的:“姐姐早点回来!我等你!”
沈怀与谢寻转身走出落云居,马车缓缓驶动。她掀开马车帘,最后望向落云居的门口——温知予牵着小坎,站在台阶上,小坎的手高高挥着,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视线里。
沈怀的眼眶微微泛红,轻轻放下车帘。马车轱辘转动,朝着姑苏城内而去。
西北的风总裹着粗粝黄沙,卷过镇北军营寨的玄色旗幡,猎猎声响里,满是戍边经年的肃杀。裴伯恒立在帅帐阶前,玄色战甲上还凝着未拭的尘泥血渍,骨节分明的指尖捏着那道八百里加急的明黄圣旨,眉峰微蹙,眼底却沉定如渊。圣旨墨字遒劲,字字落着皇命:西北旱情得解,匪患肃清,镇北军功著,召镇北将军裴伯恒即刻归京,入殿受赏。
帐侧的奕川摇着素面折扇,漫不经心扫过圣旨内容,唇角勾着惯有的轻佻笑意,扇尖轻点裴伯恒的肩甲:“恭喜裴将军,这趟回京,侯爷的爵位怕是快要板上钉钉,圣上的赏赐,少不得金玉良田。”
话里打趣,却藏着真切贺意。这大半年,裴伯恒亲率镇北军开渠引水解旱,又带精锐深入戈壁清剿顽匪,硬生生把民不聊生的西北捋出一片安稳,这份功劳,担得起皇恩荣宠。
裴伯恒将圣旨叠起,纳入战甲内侧的锦袋,指尖摩挲着袋身,沉声道:“西北刚定,防匪护民的事不能松,你暂且留下,督管后续防务,调两营精锐守着渠口,莫让之前的心血白费。”
奕川敛了笑意,折扇合起抵在掌心,利落应下:“放心,这边有我,保准固若金汤。倒是你,归京路途不近,京里的水可比西北的黄沙浑多了,那些皇子府的人,早盯着你这手握重兵的镇北将军了,一路当心。”
他知裴伯恒素来不擅朝堂周旋,此番功成归京,看似荣宠,实则步步皆是算计,不过是各方势力想拉拢或制衡的棋子。
裴伯恒颔首,自是深谙其中关节,眉宇间却无半分惧色,只淡淡道:“无妨。”
他转身吩咐亲兵备马整行装,脚步刚动又顿住,补充的话语里,难得染了几分柔和:“归程绕路姑苏,不走官道。”
奕川挑眉,随即了然一笑,扇柄敲了敲掌心:“原是要去看老夫人。也是,你戍守西北数载,逢年过节也只寄些家书回去,老夫人一人在姑苏老宅,定是惦念。”
姑苏裴府老宅,是裴伯恒的根,他的母亲自父亲故去后,便执意守在姑苏,不愿迁居京城,这几年全靠家中老仆照料,裴伯恒因军务繁忙,竟从未得空归乡探望。此番归京绕路,既是趁这难得的空隙尽孝,也是想亲自看看母亲近况,略解牵挂。
“嗯,”裴伯恒应了一声,语气轻缓,“让人备些西北的特产,苁蓉、枸杞还有风干的牛羊肉,都是母亲从前念叨过的,再挑两匹温顺的伊犁马,给母亲代步。”
素来只知治军的将军,此刻细数着家中琐事,眉眼间的冷硬尽数化开,只剩藏于心底的孺慕。
奕川笑着应下:“早吩咐人备着了,不光老夫人的,姑苏那边若是有相熟的故人,也备了些薄礼,省得你临时忙活。”他话里意有所指,眼底藏着打趣,裴伯恒素来冷肃,唯独对姑苏沈家的那位独女上心,这绕路姑苏,怕是不止探母那么简单。
裴伯恒眸色微沉,却未反驳,只转身走向马厩,玄色战甲的背影在黄沙里愈发挺拔。亲兵早已备好了千里驹,他翻身上马,手挽缰绳,回头望了眼镇北军营寨——奕川立在帐前挥手,折扇在风沙中晃了晃,成了西北最后的一抹亮色。
“西北诸事,托付了。”裴伯恒扬声一句,声音裹在风里,沉厚有力。
“放心去吧!”奕川的回应遥遥传来。
裴伯恒不再迟疑,双腿轻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四蹄踏沙,朝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前路漫漫,黄沙渐远,再行数日,便是江南烟雨的姑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