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余日光阴转瞬而过,西北大旱彻底平息,民心安定,谢景逸打理好西北诸事,便启程返回都城。一路之上,各地百姓夹道相送,颂德之声不绝于耳,他一身华贵锦袍,端坐马车之中,眉眼间尽是志得意满,全然是储君之相的气派。
御道之前,文武百官列队相迎,皇宫之内,皇帝早已摆下庆功宴席,等着嘉奖这位立下大功的皇子。谢景逸身着朝服,缓步走入金銮殿,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得体,将西北赈灾、解旱安民的功绩细细禀明,言辞恳切,句句不离家国百姓,丝毫不提自己此前的谋逆算计。
皇帝龙颜大悦,看着眼前这位心系天下的皇子,满心欣慰,当即下旨,赏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加封亲王爵位,又赐下无数珍宝特权,一时间,谢景逸权势滔天,在朝中声望无人能及。
庆功宴散后,谢景逸回到府邸,独坐书房,指尖摩挲着杯沿,脸色却渐渐沉了下来。每每想起温知予的不告而别,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他心头便涌起一股难以平息的烦躁与怒意。他从未被人这般背弃过,温知予的悄然离去,成了他心底一根拔不掉的刺,越是回想,那股郁气便越是浓烈,无处发泄。
思及此处,谢景逸眸底闪过一丝阴鸷冷意,次日早朝,他便主动出列,向皇帝进言,神色凝重肃穆,一副为国为民的模样:“父皇,儿臣在西北赈灾巡查期间,查得苑川县令贪赃枉法,欺压百姓,私吞赈灾粮款,致使当地灾后百姓雪上加霜,民怨沸腾,儿臣已按大胤律例,将其就地正法,以儆效尤。如今苑川县令一职空缺,此地偏远贫瘠,又刚经灾荒,亟需沉稳干练的官员坐镇安抚,御史中丞温崇山,此前亦参与西北旱灾平定相关事宜,处事稳妥,心思细腻,可派其前往苑川,暂任县令一职,好好治理地方,安抚民心。”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无懈可击,可满朝文武心中皆明,苑川地处偏远,民生凋敝,远非京畿之地可比,御史中丞乃是朝廷三品要员,执掌监察大权,骤然出官苑川县令,是彻头彻尾的明升暗降、刻意贬谪。众人心中揣测,想必是温家触怒了这位风头正盛的二皇子,才落得这般下场。
皇帝一心信任谢景逸,根本未曾深究其中隐情,当即准奏,下旨命温崇山三日内离京,即刻赴任苑川县令。
圣旨传至温府,温崇山捧着明黄的圣旨,指尖微微泛白,满心无奈却只能跪地接旨。他怎会不知,这是谢景逸迁怒于温知予的出走,找不到温知予,便拿自己泄愤,刻意打压温家。可君命难违,皇子势大,他一介文臣根本无力反抗,不过这样也好,说明女儿已经脱离苦海,可是她又在哪呢。想到这里,沈崇山只能默默收拾行囊,辞别家人,远赴偏远贫瘠的苑川。
与此同时,江南归途之上。
谢寻的伤势已然好转了大半,虽依旧需静养,不可剧烈动武,却已能下床行走,与沈怀并肩而行。
两人乘着马车,身后跟着暗中护卫的落云居暗卫,一路慢悠悠朝着姑苏方向前行,少了此前的生死奔波,多了几分难得的安稳。
行至一处荒林旁的岔路口,四周荒草萋萋,寂静无声,两人忽然听见一阵细碎又无助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在空旷的野外格外清晰。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约莫六岁的小男孩,穿着破旧单薄的衣衫,蹲在一棵老槐树下,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抱着膝盖小声哭泣。他浑身脏兮兮的,头发凌乱,眼底满是恐惧与茫然,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沈怀心下瞬间软了,连忙起身下车,放缓脚步,生怕惊扰到孩子,缓步走到男孩身边,蹲下身,轻声细语地询问:
“小弟弟,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你的家人呢?”
男孩猛地抬起头,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通红,挂着晶莹的泪珠,看着眼前衣着整洁、语气温柔的沈怀,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满是戒备,哽咽着开口,声音稚嫩却满是化不开的悲凉:
“我家人……都被山上的土匪杀了,家里什么都没了,我没有地方去了……”
一句话,让沈怀心头一紧,谢寻也快步上前,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与对匪患的怒意。这乱世之中,战火纷争,匪盗横行,最苦的从来都是这些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已然达成共识,要带着这个无依无靠的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谢寻俯身,刻意放软了语气,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难得的暖意,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有距离感。
男孩攥着身上破旧的衣角,小声回答,声音细若蚊蚋:“我叫吴坎,小名小坎。”
“吴坎,小坎……”沈怀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心头猛地一动,与谢寻再次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恍然与唏嘘。这个名字,瞬间让他们想起了此前在西北城郊施粥避难时,那位老妇人,想来这孩子,或许与那老妇人有着亲缘关系。
小坎见两人盯着自己,愈发紧张,紧紧抿着嘴唇,满眼警惕,又往后退了半步。沈怀连忙收回思绪,从随身行囊里拿出一块干净的糕点,递到他面前,柔声安抚:
“小坎别怕,我们不是坏人,不会伤害你,你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我们带着你,以后不会再让你被人欺负,也不会让你挨饿受冻。”
香甜的糕点味道,温柔的语气,还有两人眼底真切的善意,一点点击溃了小坎心底的防备。他犹豫了片刻,慢慢伸出小手,接过糕点,小口吃了起来,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轻轻点了点头,任由沈怀牵起自己冰凉的小手。
马车行至平缓处,车厢内安稳无波,沈怀看着坐在身旁,正小口吃着糕点的小坎,心中忽生几分好奇,方才只问了姓名,未曾细究由来,此刻见孩子渐渐放松了戒备,便温声开口问道:
“小坎,你的名字听起来颇有深意,是谁给你取的啊?”
小坎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小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认真回想往事,他抬手抹了抹嘴角的糕点碎屑,声音软软的,带着孩童特有的懵懂:
“是奶奶给我取的。我出生的时候,有个算命先生路过家门口,跟奶奶说,我这辈子命里必有一道大坎,难过的很。奶奶听了心里慌,就给我取名叫吴坎,说吴同无,就是希望我这一生无灾无难,平平安安,跨过所有坎坷,一辈子都顺顺利利的。”
说罢,他又低下头,小口啃着糕点,眼底闪过一丝落寞,想来是想起了离世的奶奶,声音也低了几分:
“奶奶说,叫这个名字,那些不好的坎儿就都找不到我了。”
沈怀听得心头一酸,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眼眶微微泛红,这般小的年纪,本该在家人膝下承欢,却遭遇家破人亡的变故,连奶奶的期许都没能护住他,实在让人心疼。
谢寻也眸色柔和,心中唏嘘不已,吴坎,无坎,简简单单的名字里,藏着寻常百姓最朴素的祈愿,乱世之中,这般平安顺遂的心愿,竟成了最奢侈的东西。
“吴坎,无坎,好名字。”沈怀轻声念着,语气里满是怜惜,“往后跟着我们,定会如你奶奶所愿,一生无坎,再不受颠沛流离之苦。”
小坎抬起头,看着两人温柔的眼神,紧绷的小脸终于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意,用力点了点头,又安心地靠在沈怀身边,继续吃着手里的糕点。
一路同行,沈怀与谢寻对小坎悉心照料,给他换上干净的衣物,给他买可口的吃食,小坎也渐渐放下所有戒备,变得黏人起来,总是紧紧跟在两人身边,一口一个“姐姐”“哥哥”,稚嫩的声音,给这段归途添了不少暖意。
数日后,姑苏城近在眼前,青瓦白墙,烟雨如画,熟悉的景致映入眼帘,小桥流水,乌篷船摇曳,满是江南的温婉雅致。两人刚牵着小坎,走到姑苏城门口,便有一位身着素衣、面容普通的中年男子,从一旁缓步走出,对着两人恭敬行礼,语气谦和有礼,没有半分冒犯:“故姑娘,言公子,小人在此等候多时,有人托我,务必引二位前往一处地方。”
沈怀下意识将小坎护在身后,指尖微凝纯阳灵力,周身泛起淡淡的戒备,沉声问道:“你是何人?我们在姑苏并无相识之人,要带我们去哪里?”
“小人只是一介下人,不敢有丝毫隐瞒,只是奉主人之命在此等候,那处地方名为落云居,绝无任何恶意,只为等候二位到来。”男子语气诚恳,神色坦荡,侧身做出引路的姿势,“公子姑娘尽可放心,沿途皆是姑苏闹市,绝无半点危险。”
沈怀与谢寻对视一眼,心中满是疑惑,他们在姑苏从未有过故交,更不知这落云居是何处,可对方语气坦荡,不似有诈,且暗中一路随行的护卫也未曾有任何警示,想来并无危险。两人沉吟片刻,终究是点头应允,牵着小坎,跟着中年男子,朝着姑苏城内深处走去。
他们始终不知,这处藏在姑苏烟雨里的雅致院落,正是温知予一手建立的落云居,那些暗中一路护送他们的人,也皆是落云居的暗卫。只当是偶遇故人相助,一路跟着引路之人,穿过弯弯绕绕的街巷,踏过青石板铺就的小路,最终停在了一处被烟雨环绕、庭院清幽的院落前。
门楣之上,“落云居”三个大字古朴温润,笔触清隽,院门轻掩,院内飘出淡淡的茶香,透着江南独有的静谧与雅致。
中年男子上前,轻轻叩了叩门,而后转身对着两人躬身:“公子,姑娘,里面请,主人已在院内等候。”
沈怀牵着小坎,谢寻护在两人身侧,迈步踏入落云居,院内草木葱茏,陈设雅致,烟雨落在庭院的池塘里,泛起圈圈涟漪,一股淡淡的茶香萦绕鼻尖,全然不似江湖院落,反倒像一处寻常的江南雅致别院。
踏入落云居的那一刻,周遭的喧嚣便被尽数隔在门外,唯有细雨打芭蕉的轻响,与淡淡的檀茶香萦绕鼻尖。
庭院正中的石桌旁,坐着一道素色身影,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女子身着月白襦裙,长发简单用一支玉簪挽起,眉眼清丽温婉,神色淡然,周身透着江南烟雨般的温润气韵,不见半分锋芒,却自有一股沉静气场。
沈怀与谢寻皆是一怔,对视一眼,眼底都泛起诧异,还藏着几分久别重逢的错愕。
眼前之人,竟是温知予。
彼时西北黄沙漫天,温知予衣衫染尘、面色苍白,与此刻江南庭院里清雅出尘、安然自若的模样,相差甚远,饶是沈怀与谢寻,也需定睛才敢确认。
温知予起身,缓步朝二人走来,目光先落在沈怀身侧的小坎身上。孩子紧紧攥着沈怀的衣角,半个身子都躲在她身后,只露出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睛,怯生生却又带着几分倔强地打量着她,小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眼前之人。温知予眉眼瞬间柔了下来,周身的淡然褪去几分,漾起浅浅的暖意,随即才抬眼看向沈怀与谢寻,语气平和,裹着几分压不住的感念,还有恰到好处的疏离与熟稔:“故姑娘,言公子,别来无恙。”
“时姑娘?”沈怀先回过神,牵着小坎的手微微收紧,心头疑惑翻涌,目光在温知予身上细细打量,“这落云居,是你的地方?”
她着实未曾想到,当初在西北苑川偶遇救下的女子,竟会在姑苏有这样一处隐秘雅致的院落,更会提前派人,一路暗中护送他们至此。当初相救,不过是乱世之中的恻隐之心,萍水相逢施以援手,从未想过会再有交集,更未料到会在江南这般情境下重逢。
谢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周身瞬间泛起浅淡的戒备。乱世之中人心难测,他们一路躲避玄清宫追杀,历经艰险才抵达姑苏,突然被人引至这般隐秘居所,即便对方是曾有一面相救之缘的人,也不得不谨慎。他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沈怀与年幼的小坎护在身后,目光沉静地看向温知予,并未言语,只是周身的气场,已然摆明了试探与防备。
温知予自然看懂了二人的警惕,也清楚他们一路奔波的不安。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并未贸然靠近,只是站在原地,语气坦荡又带着几分愧疚:“二位不必戒备,此番请二位前来,绝无恶意。一来,是报当年西北苑川的救命之恩,若无二位出手相救,我早已葬身乱军之中;二来,此前得知你们被玄清宫弟子追杀,我派暗卫持梅花令牌相助,却还是晚了一步,未能赶在截杀前抵达,让你们身陷险境,心中一直有愧。”
此话一出,沈怀眸中骤然恍然,积压多日的疑惑尽数解开。
原来当初那枚解了玄清宫围追之危的梅花令牌,那些一路暗中扫清障碍、护他们周全的暗卫,全都是温知予安排的。
她本以为是江湖中人仗义相助,却不想竟是当初在西北救下的温姑娘。沈怀心中的戒备瞬间散去大半,对着温知予微微躬身,语气满是真诚:“当年不过是举手之劳,温姑娘不必挂怀,此番又蒙你多次倾力相助,我与谢寻,才是该郑重道谢。”若非温知予的暗中庇护,他们带着年幼的小坎,根本撑不到抵达江南。
温知予轻轻摇头,目光再次落回小坎身上,缓步走近两步,刻意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眼前怯生生的孩子。她看着孩子身上洗得发白、满是褶皱的衣物,看着他眉眼间藏不住的怯懦与不安,轻声问道:“这孩子,看着实在惹人怜惜,不知是何处收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