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边缘的废弃破屋,四壁漏风,朔风卷着寒意钻过墙缝,发出呜呜的声响,地上的泥尘被风卷得四处飘散,混着枯草的碎屑,添了几分萧瑟。谢寻寻来半捆干枯的稻草,仔细铺在冰冷硌人的泥地上,又垫了两层粗布,才小心翼翼将沈怀安置好,动作轻缓得似怕碰碎了易碎的琉璃。他转身捡来枯枝败叶生起一堆火,跳动的火苗舔着木柴,发出噼啪的轻响,堪堪驱散了周遭的寒凉,在斑驳的墙面上投下晃动的光影,也映亮了两人略显疲惫的眉眼。
他蹲下身,指尖轻颤着拆开沈怀肩头浸透鲜血的粗布,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翻着刺目的红,血肉外翻,边缘还沾着些许泥土与草屑,看得他眉峰紧蹙,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后怕,连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沈怀咬着唇,银牙几乎要嵌进唇角,疼得指尖死死攥着身下的稻草,指节泛白,额角沁出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沾湿了鬓发,贴在脖颈间,凉丝丝的,却愣是一声未吭,只是脊背绷得笔直,不肯露半分柔弱。
谢寻从药篓里翻出捣碎的止血草药与金疮药,又取了干净的布巾,蘸了些温水,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替她擦拭伤口周边的血污,敷药时指尖刻意放轻,生怕稍一用力便扯疼了她,连呼吸都放得极缓。“忍忍,敷了药血便能止住。”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方才在山林间,见她被谢景逸派来的人借着匪祸的名头挥刀劈中、踉跄倒地的画面,在脑海中反复回荡,心尖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着,若他归来再晚半步,后果不堪设想。
沈怀微微颔首,抬眸望着他专注的眉眼,火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浅浅的光影,冲淡了平日里的冷硬与疏离,添了几分难得的柔和。她轻声道:“是我轻敌了,没料到他们下手这般狠戾,竟全然不顾及西北百姓的死活,借着剿匪的名头滥杀无辜。”
谢寻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伸手用袖角替她擦去额角的冷汗,指腹不经意触到她微凉的肌肤,顿了顿才沉声道:“往后我绝不会再让你孤身应对。”话音落,他将草药仔细敷满伤口,又用干净布巾层层缠紧,打了个牢固却不紧绷的结,才从布囊中翻出上次沈怀给他的半块麦饼,掰下软糯些的部分递到她唇边,“吃点东西,补点气力,伤口才好得快。”
沈怀张口咬下,麦饼干涩粗糙,咽下去时带着淡淡的谷物味,却在唇齿间尝出几分暖意。破屋内静悄悄的,只有火苗噼啪作响,偶尔有寒风从墙缝钻进来,却被两人之间的温软抵了回去。他们相视而望,无需多言,便知彼此心中的决意——谢景逸为了除他们,竟不惜纵匪祸乱西北百姓,以百姓的性命为棋子,一味躲避终非良策,唯有寻到他的把柄,揭穿他的真面目,才能真正护得西北百姓安稳,也让自己彻底摆脱这无休止的追猎。
沈怀肩头的伤重,需静养数日,谢寻便将破屋仔细打理了一番,搬来大小石块堵住漏风的墙缝,又在门口堆了些枯枝作遮掩,避免被外人察觉。白日里,他外出采药、探查外界动静,归来时总会带回些野果、杂粮,尽数留给沈怀果腹,自己则啃着干涩的野栗,就着山泉果腹;夜里便守在火堆旁,一边添柴,一边警戒,未曾合眼片刻,但凡屋外有半点声响,便会瞬间握紧腰间的佩剑,周身的寒气压得周遭的空气都凝了几分,目光锐利如鹰,警惕着一切潜在的危险。
几日后,沈怀的伤口渐渐结痂,虽仍不能剧烈动武,稍一抬手便牵扯着伤口隐隐作痛,却已能勉强起身行走,气色也比初时好了些许。谢寻见她好转,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便将近日探查的消息一一告知:“奕川剿匪后,便在西北各村镇布下了兵卫,谢景逸的人暂时不敢轻举妄动,只是贴了更多画像,四处搜捕我们,连时姑娘的画像,也被一并贴了。不过姑苏距西北甚远,山路崎岖,她那边应是早有准备,想来能安稳避过,不必忧心。”
沈怀闻言心头一松,悬着的一颗心稍稍落地,随即眸色凝定,眼底闪过一抹冷光:“总躲着不是办法,谢景逸封河道、纵匪祸、扣赈灾粮,手上定有不少罪证,只要拿到铁证,便能让他身败名裂,告慰西北受苦的百姓。”
谢寻颔首,指尖点了点地上的泥土,沉声道:“我探得谢景逸近日会派心腹前往西北粮仓巡查,名义上是查验赈灾粮草,安抚民心,实则是清点私藏的粮食,核对克扣的账目,以备后续谋事。那粮仓附近,定藏着他封堵河道、克扣赈灾粮的凭据,我们可趁机潜入,寻取罪证。”
两人连夜商议妥当,将潜入的路线、守卫换岗的规律、撤退的方案一一敲定,反复推演了数遍,生怕有半分疏漏。次日一早便收拾行装,卸去先前的易容,换了一身灰扑扑的寻常农户衣衫,将佩剑藏于腰间,又往脸上抹了些泥土,掩去原本的容貌,借着晨光微亮,趁着四下无人,悄然离开破屋,往西北粮仓的方向赶去。
而京城的灵犀园内,雕梁画栋的偏殿里,谢景逸正坐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莹白的玉佩,听着手下禀报奕川在西北布防的消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猛地将玉佩掷在地上,玉佩碎裂的声响惊得手下纷纷跪地,大气不敢出。“奕川这是故意与本王作对!裴伯恒派他布防,明着是护民,实则是盯着本王的一举一动,坏本王的好事!”
手下战战兢兢躬身道:“殿下,奕川心思缜密,裴三骁勇善战,手下兵将皆是精锐,我们的人在西北根本无从下手,搜捕那两人的事,怕是暂时难以推进。粮仓那边,是否按原计划让苑川县令周康前往巡查?”
“废物!”谢景逸厉声喝骂,眼底翻涌着狠戾的杀意,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本王就不信他们能躲一辈子!传我令,加派人手严守西北粮仓,让周康三日后亲自前往巡查,务必看好那些账目,不许出半点差错!另外,让他多带些人手,若那两人敢来,留着那女子的命,剩下的让他们有来无回,死无全尸!”他心中自有算计,周康不过是他安插在西北的一颗棋子,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弃子,粮仓守卫森严,那二人若敢潜入,要么被周康拿下,永绝后患,要么便让周康扛下所有罪责,无论哪种结果,都与他毫无干系,反倒能借机撇清所有嫌疑,坐收渔利。
殊不知,他的这番算计,早已被沈怀与谢寻看透,只是二人未曾料到,谢景逸竟会这般狠心,为了自保,甘愿舍弃一枚可用的棋子,全然不顾及周康的死活。
西北粮仓地处城郊,四周砌着丈高的青砖高墙,墙上布满尖刺,墙下守着层层兵卫,个个手持长刀,目光警惕,来回巡查,门口还有专人仔细盘查进出之人,一言一行皆在监视之下,戒备森严到滴水不漏。沈怀与谢寻隐在粮仓外的密林里,敛去周身气息,借着繁茂的枝叶遮掩,耐心观察了两个时辰,将守卫的换岗规律、布防漏洞、巡查路线一一记清,不敢有半分懈怠,生怕错过半点细节。
谢寻侧头,凑到沈怀耳边低声道:“守卫每两炷香换一次岗,换岗间隙有半柱香的空当,西侧角门因靠近荒坡,位置偏僻,守卫最松,且墙根有处矮坡,草木繁盛,便于隐蔽,我们可从那里翻墙潜入。”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沈怀耳尖微热,轻轻点头,压下心头的微漾,凝神看向粮仓的方向。
她指尖凝起一缕微弱的纯阳灵力,轻轻覆在眼底,借着灵力的加持,视线穿透粮仓的高墙,将内部的布局看得一清二楚:“粮仓东侧的偏房灯火最亮,守卫也最密集,想来那些账目与罪证便藏在那里,我们潜进去后直取偏房,速战速决,不可恋战,拿到罪证便立刻撤离。”
两人耐心等候,日头渐渐西斜,天边染起一抹橘红,晚霞铺满天际,为冰冷的粮仓添了几分暖意。待换岗的钟声响起,守卫们纷纷交接换班,西侧角门的守卫果然松懈下来,注意力皆放在交接的手续上,无人留意荒坡的方向。谢寻趁势甩出两枚石子,精准砸在不远处的草丛里,发出簌簌的声响,守卫们闻声转头查看,神色警惕地朝着草丛走去,口中还低声咒骂着惊扰的野物。
便是这一瞬的间隙,沈怀借着矮坡的掩护,身形轻盈如燕,脚尖一点墙面,便翻上了墙头,谢寻紧随其后,两人如同两道黑影,借着粮仓内层层叠叠的粮垛遮掩,猫着腰,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一路往东侧偏房摸去,避开了巡查的守卫,未发出半点声响。
偏房外守着四名精壮守卫,个个面色肃然,手持长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寸步不离。沈怀与谢寻对视一眼,心有灵犀,无需多言,谢寻率先出手,身形如电,掌风凌厉,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瞬间便点住了两名守卫的穴道,守卫闷哼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未发出半点声响。沈怀则借着纯阳灵力的加持,动作轻巧灵动,避开守卫的长刀,指尖快速点向另外两名守卫的要害,同样悄无声息地解决了障碍,将四人拖到粮垛后方藏好。
谢寻推开门,屋内摆着几张案几,案上堆满了泛黄的账本、文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粮食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沈怀快步走上前,指尖翻飞,快速翻找着,心中默念着谢景逸的把柄,指尖忽然一顿——一本封皮写着“西北赈灾粮草清册”的账本上,清晰记录着封堵河道的人手、开销,克扣赈灾粮、纵匪祸乱西北的详细安排,甚至连与玄清宫勾结,借仙术制造旱情的零星往来,也一一在册,只是所有落款,皆只有周康的印信,竟无半分能牵扯到谢景逸的痕迹,显然是早有准备。
“找到了,只是……”沈怀低声道,声音里藏着一丝沉郁,将账本递到谢寻面前,指尖点着账本上的落款,“所有罪证,都只扣在周康头上,谢景逸早有准备,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谢寻扫过账本,眸色骤冷,周身的寒意翻涌,指尖攥紧了剑柄,指节泛白:“果然,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保周康,这人,不过是他的替罪羊。先收好,即便不能直接指证他,也是断他西北臂膀的证据,至少能让他在西北再无立足之地。”
沈怀点头,小心翼翼地将账本与几份关键文书叠好,贴身藏进布囊中,用丝带系紧,生怕有半分闪失,这是他们冒着性命危险换来的证据,绝不能丢。
就在此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守卫的高声呼喊:“有人擅闯粮仓!快围起来!守住所有出口!”
周康竟提前抵达了!
两人心头一沉,暗道不好,谢寻一把拉过沈怀,沉声道:“走!从后窗撤!”两人转身便往窗边冲去,刚翻出窗外,便见周康带着数十名守卫围了上来,长刀出鞘,寒光闪闪,将两人团团围在中间,水泄不通,显然是布下了天罗地网。
周康身着锦袍,面色阴鸷,看着沈怀与谢寻,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意:“姑娘,公子,别来无恙?殿下早料到你们会来偷取账本,特意命本县令在此等候,这下,看你们还能往哪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