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谢寻才松开她的指尖,低声道:“往后不管多险,我都护着你。故辞。”
沈怀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底,那里盛着火光,也盛着她的影子,她轻轻点头,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嗯。我也护着你,言寻。”
简单的话,却像一句无声的约定,在这夜色里,在这火光中,悄悄落了心。外头的风雨再大,只要两人并肩,便什么都不怕了。
山林晨雾薄如蝉翼,沈怀与谢寻已卸去行者行头,换上备好的青布商服。沈怀挽发裹素布巾,眉眼敛柔添了商行伙计的干练,谢寻着藏青短打束腰,易容后的面容染了几分市井气,二人肩头各挎布囊,装着干粮盘缠,俨然一对走村串户的行商夫妻,混在官道行人中,毫不起眼。
“谢景逸的人定死盯行者模样,这般打扮能避耳目,入了镇便少言,莫露破绽。”谢寻抬手替沈怀理了理鬓边布巾,指尖轻触即收,语气藏着叮嘱。沈怀颔首攥紧布囊系带:“放心,我晓得。”二人并肩慢行,脚步融进往来人潮,悄无声息远离了先前的地界。
另一边,谢景逸的追兵循着踪迹先至荒村旁的破庙,翻遍各处,终在干草堆深处扯出一男一女两套常服,布料精致,绝非寻常百姓所有。领头暗卫眸光一沉,又带人往山林深处搜,不多时便寻到那处藤蔓遮掩的山洞,洞内松明火把余烬尚温,石台上留着些许麦饼碎屑,更在角落翻出两件沾着粥沫的粗布行者衣,还有两顶磨边的旧斗笠。
“头,找到这些!”手下将衣物尽数呈上,领头暗卫确认无误,当即翻身上马,带着东西疾驰回灵犀园复命。
灵犀园偏殿内,戾气翻涌,谢景逸指节狠敲桌面,案上玉盏震得轻颤,殿内下人皆垂首屏息,连呼吸都不敢重。听闻追兵归来,他猛地抬眸,阴鸷的目光扫过:“找到人了?”
“回殿下,未寻到二人踪迹,只在破庙干草堆搜出一男一女常服,又在山林山洞找到这两件行者衣与斗笠!”暗卫躬身将衣物呈上前,双手垂地,战战兢兢。
谢景逸捏起那套女式常服,指尖抚过布料纹理,脑海中骤然闪过那日暗卫回报红叶栈那抹素衣身影,还有她身边护着她的男子。再抓起沾着粥沫的行者衣,炸河道、散粮食、施粥济民的画面接连闪过,他心头的寒意与怒火瞬间交织,猛地将衣物狠狠掼在地上,玄色锦袍因震怒微微颤动:“是她!是那个阿辞!还有她身边的野男人!”
他原以为只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云游行者,竟竟是那日从红叶栈逃掉的两人!从红叶栈缠斗脱身,到扮行者坏他封水揽民心的局,再到如今隐迹无踪,这两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坏他大事,成了他心头最扎眼的刺!
“废物!一群废物!”谢景逸抬脚狠狠踹翻身前案几,奏折、玉盏、砚台散落一地,碎裂声在殿内回荡,“连两个藏头露尾的东西都抓不到,本王养你们何用!传命下去,西北各地严加盘查,凡年轻男女,一律严查!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扒出来,挫骨扬灰!”
暗卫们连滚带爬领命退去,殿内刚稍静,汀兰院的侍女便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跪地磕头不止:“殿、殿下!不好了!温姑娘……不见了!”
“你说什么?”谢景逸的声音冷得淬了冰,周身气压低得令人窒息,“灵犀园守备森严,她一个女子,能往哪跑?”
“奴婢不知啊!”侍女额头磕得渗血,声音带着哭腔,“温姑娘昨日便未曾出屋,奴婢今日送早膳,屋内空无一人,被褥叠得齐整,箱笼也空了,像是早就收拾好了……”
谢景逸心头一沉,怒火瞬间烧得更烈,猛地起身往汀兰院走去,玄色锦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汀兰院内果真空空荡荡,桌案上还摆着半盏微凉的清茶,枕芯被掀开,角落木箱早已无物,显然是早有预谋的逃离。他伸手攥住床头锦幔,狠狠一扯,锦幔撕裂的声响刺耳,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猩红:“跑了!她竟然也敢跑!”
连日算计落空,搜捕阿辞无果,如今连被他困在园中日日温顺的温知予也逃了!这接连的背叛与失控,让他怒火攻心,猛地抬手砸向妆台,铜镜、胭脂盒、玉簪碎了一地,他嘶吼道:“温知予!阿辞!还有那个野男人!本王定要将你们碎尸万段!再传命!全城搜捕,既查行商男女,也查温知予!但凡见到,格杀勿论!”
手下躬身领命:“属下遵令,即刻全城搜捕!”
谢景逸忽沉喝一声:“等等!温知予,要活口!”
怒极攻心之下,他猛地捂住胸口,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青石板上,触目惊心。身边下人吓得魂飞魄散,无人敢上前劝慰,殿内只剩他粗重的喘息与滔天的戾气。
而此时的西北官道旁,一处隐秘山坳里,沈怀与谢寻正倚着青石歇脚喝水,山风卷着路边的枯草碎屑掠过,周遭静得只剩虫鸣。忽闻不远处的密林后,传来女子压抑的低喘与轻碎的脚步声,步履虚浮,似是奔逃许久。
二人瞬间警惕,谢寻当即收了水囊,将沈怀稳稳护在身后,掌心按在腰间短刀的刀柄上,指节微紧,沉声道:“谁?出来!”
树影晃动,两道纤瘦的身影缓缓走出,正是温知予与菁菁。二人皆换了洗得发白的粗布农妇衣衫,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鬓边,面色苍白如纸,眼底满是疲惫与惶恐,脚下的粗布布鞋磨破了底,鞋边沾着厚厚的泥土与草屑,一看便知历经了长途奔逃。见着沈怀与谢寻,菁菁立刻挺身挡在温知予身前,眼神警惕地盯着二人,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不敢有半分松懈。
温知予抬眸,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二人:男子身形挺拔,虽着普通青布商服,却难掩周身沉稳凛冽的气场,眼神锐利如鹰;女子一身素色布裙,干练利落,眉眼间透着聪慧与镇定,绝非寻常行商人家的女子。她压下心头的戒备,缓了缓气息,开口时声音带着些许沙哑:“两位公子姑娘,我们只是过路的百姓,家乡遭了兵祸,想寻条生路,并无恶意,只是借此处暂歇片刻,绝无打扰之意。”
沈怀看着二人单薄的衣衫、蹒跚的步履,眼底的疲惫与惶恐绝非刻意装出,又想起近日谢景逸在西北各处布下的搜捕天罗地网,心头已然明了几分。她轻轻拉了拉谢寻的衣袖,轻声道:“如今西北各处关卡都在严查路人,你们这般模样贸然上路,无引无凭,怕是凶多吉少。”
温知予闻言,眼底闪过一丝黯淡,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她与菁菁一路奔逃,不敢走大路,不敢歇客栈,早已弹尽粮绝、走投无路,只凭着一口气硬撑:“可我们无处可去,身后有追兵,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谢寻眸光微动,侧头与沈怀对视一眼,二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意——乱世之中,皆是天涯沦落人,何况看这二人模样,定是被谢景逸所逼。他缓缓收了按在刀上的手,周身的冷意散了几分,开口道:“我们也是往南走,欲寻一处安稳地界避祸,若是二位姑娘不嫌弃,便与我们同行吧。路上有个照应,总好过两人孤身涉险,被关卡盘查。”
温知予一愣,显然未料到素不相识的二人会主动伸出援手。她看了看身边早已疲惫不堪、连站都有些晃悠的菁菁,又望了望眼前二人眼中并无半分恶意,反倒透着几分真诚,迟疑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对着二人微微福身,声音轻柔却郑重:“多谢两位好意,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机会,必当报答。”菁菁也松了口气,连忙跟着福身,对着二人连连道谢,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沈怀笑了笑,从布囊中取出两囊水递过去,又拿了两块麦饼:“先喝点水垫点东西,歇歇吧,待缓过劲,我们便动身,趁着日头未烈,多走些路,赶在午后过下一个关卡。”
四人坐在山坳的青石上,虽素不相识,却因着共同的险境,生出几分微妙的默契。沈怀与谢寻未曾多问温知予二人的来历,温知予也识趣地不打探他们的过往,只偶尔聊些江南的风土、西北的农事这类无关紧要的闲话,冲淡了一路奔逃的紧张与疲惫。
歇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日头渐渐升高,晨雾散尽,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沈怀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尘土,沉声道:“该走了,晚了恐遇盘查,耽误行程。”
四人并肩踏上官道,沈怀与谢寻刻意走在外侧,一左一右,默默护着中间的温知予与菁菁,目光不时扫过四周,警惕着潜在的危险。行至半路,远远望见前方的关卡,守着数名兵卫,正仔细盘查着过往行人,谢寻低声对几人道:“前方关卡查得严,一会儿若被问起,需统一说辞,莫露了破绽。”
三人皆点头应下,行至关卡前,兵卫果然上前拦住,目光锐利地扫过四人,厉声喝问:“何方人士?往何处去?可有路引?”
谢寻上前一步,身姿沉稳,拱手道:“官爷,在下言寻,这是内子故辞,我们是江南的行商,来西北收些货物,不料遇着兵祸,欲回江南避祸。这两位是内子的远房表妹,家乡遭了难,便带着她们一同南下。”说罢,递上早已备好的假路引,神色坦然,毫无半分慌乱。
沈怀微微垂眸,站在谢寻身侧,温婉依顺,符合寻常商妇的模样,抬手轻挽着温知予的胳膊,示意她莫慌。
温知予心头一稳,顺着谢寻的话头开口,声音轻柔,眼底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惶恐:“民女时惜,这是舍妹,家乡遭兵祸后无依无靠,幸得表姐表姐夫收留,愿带我们一同南下寻条生路,还望官爷行个方便。”菁菁也连忙附和,低着头,不敢与兵卫对视,一副胆小怕事的农家女子模样。
兵卫接过路引仔细翻看,见路引纸张、印信皆无破绽,又打量了四人一番,衣衫虽旧却整齐,神色虽有疲惫却无异常,便挥了挥手,不耐烦道:“走吧走吧,南边也不太平,趁早滚!”
四人谢过兵卫,快步走过关卡,直到行至远处的密林旁,才松了口气,脚步也稍稍放缓。
一道道更严苛的搜捕命令从灵犀园传出,快马加鞭送往西北各处,西北的天,彻底被阴霾笼罩,风声鹤唳,草木皆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