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路往西北腹地疾行,行至一条主河道旁时,双双顿住脚步——眼前河床干裂得纵横交错,原本该奔涌的河水仅从石缝间挤出涓涓细流,河心竟被半人高的乱石、枯木混着夯实的黄土死死堵截,夯土上的凿印与夯痕清晰可见,绝非自然淤积。再往上下游走了数里,接连三条支流皆是这般人为封堵的模样,断流的河道旁,连濒死的水草都难寻一根。
“不是天灾,是人为的,手法规整,定是有人刻意为之。”谢寻蹲下身,指尖抚过坚硬的夯土,眉峰拧成川字,“看这夯筑的痕迹,绝非散兵游勇,必是有组织、有谋划的手笔。”
沈怀望着周遭干裂的土地,想起各村百姓饥肠辘辘、捧着泥粥渣下咽的模样,心头沉得像坠了铅,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怒意:“谁会做这等断人生路的阴事?”
“除了谢景逸,谁还会做这等断人生路的阴事?他故意封了河道放大旱情,就是想借着赈灾的名头收拢民心,攥紧西北的权柄!”她说着便要伸手去搬河心的乱石,却被谢寻一把按住手腕。
“硬挖费时费力,且动静太大,定会引来了他的人。”谢寻眸色沉定,语气笃定,“我早年在江湖上游历,曾遇过走南闯北的匠人,学过制火药的配比之法,炸开水道最是快捷稳妥。我们先去黑市寻硝石、硫磺、木炭这些材料,隐蔽行事,不可打草惊蛇。”
两人辗转两日,才寻到西北一处隐于山坳的隐秘黑市,借着行者的粗布衣衫与易容后的模样掩人耳目,又花了三日功夫,才避开黑市的耳目凑齐制火药的材料。途中又在山林深处寻到一处背风的山洞,洞口被浓密的藤蔓与灌木丛遮掩,内里干燥平坦,既适合炼制火药,又不易被发现,恰好当作临时落脚之地。
白日里,谢寻在洞内按精准配比研磨、调和火药,将药料分装入粗陶坛中,封紧坛口,沈怀则借着外出采野菜的由头,反复探看各处河道的封堵布局,将三处主堵截口的位置、夯土厚度一一标记在册,还记下了周遭的地形与退路;入夜后,山洞内点起微弱的松明火把,两人对着画好的河道简图细细商议计划,敲定趁三更夜雾最浓时动手,炸点选在三处主堵截口的薄弱处,引线皆引至数丈外的草丛,炸后即刻沿山林小径退回山洞,绝不多做停留。
动手前一夜,沈怀将两人这些日子省吃俭用攒下的粮食、麦饼,还有采来的可食用干野菜,尽数分成均等的小份,用油纸仔细包好,又在外层裹上防水的荷叶。趁着深夜月色黯淡,她独自摸回先前施粥的村落,借着墙根、树影的掩护,将油纸包悄悄放在各家各户的院门口,轻手轻脚,不留半点痕迹,待最后一包放下,才借着晨雾的掩护悄然返回山洞。
三更天,山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牛乳,四下静无声息,唯有虫鸣偶尔响起。谢寻携着装好的火药坛,与沈怀分头行动,他潜至各处炸点,按标记将火药坛埋入夯土下,将绵长的引线一一牵出,衔接至数丈外的草丛中;沈怀则守在河道旁的高坡上望风,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留意着任何一丝风吹草动。待谢寻抬手示意一切就绪,沈怀点燃引线,火星顺着引线滋滋烧向炸点,两人迅速转身,借着浓雾的掩护,沿事先规划好的小径疾退,躲至远处的山坳后。
不过片刻,三声闷响接连炸开,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山雾中碎石、夯土伴着泥水飞溅开来,被堵多日的河水冲破层层阻碍,顺着河道奔涌而下,清凌凌的水声哗哗作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震耳。两人待水流渐稳,确认周遭无异动,才悄然退回山洞,一夜无眠,静静等着天明。
次日清晨,第一缕晨光穿透薄雾洒向村落,百姓晨起挑水时,忽见原本断流的河道竟淌满了清凌凌的河水,奔涌的水流顺着河道漫向干裂的田地,惊喜的呼喊声瞬间传遍了整个村落。更有人发现自家院门口摆着油纸包,拆开一看,竟是能果腹的粮食与干野菜,家家户户皆是如此,惊喜交加的百姓纷纷奔走相告,都说定是仙人显灵,感念百姓疾苦,既送了水,又送了粮。众人不约而同想起前些日子在老槐树下施粥的拂衣行者,当即对着河道与山林的方向连连叩拜,口中直呼“拂衣仙人降福”,将两人奉若神明。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般,不过半日便传至灵犀园,彼时谢景逸正坐在偏殿的软榻上,听着手下禀报西北各村的民心动向,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的玉珏,眼底满是志在必得的算计,想着再过几日,便亲自去西北“赈灾”,收尽当地百姓的民心。
可当手下战战兢兢地禀报“河道被人炸开,河水复流,各村百姓门口皆出现粮食,百姓都说是先前施粥的行者所为,直呼其为仙人,民心尽向那两人”时,谢景逸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周身的气温骤降。他猛地抬手,将手边的玉盏狠狠掼在地上,玉盏撞在青石板上,碎成无数片,清脆的碎裂声在殿内回荡,吓得殿内的下人、手下尽数跪地,头埋得极低,大气不敢出。
“废物!一群废物!”谢景逸猛地站起身,玄色锦袍扫过桌面,将桌上的奏折、茶盏尽数扫落在地,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与狠戾,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本王布了这么久的局,竟被两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路子坏了!封河道、造旱情,本就是为了借赈灾收拢民心,如今倒好,那两人炸了河道、散了粮食,竟成了百姓口中的仙人,本王倒成了笑话!”
他踱着步,周身的气压低得可怕,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的心尖上,殿内静得只剩他粗重的呼吸声。片刻后,他猛地停步,转头看向跪地的暗卫统领,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立刻调派府内所有暗卫、护卫,再传令西北各地的巡查兵,掘地三尺也要找到那两个装神弄鬼的行者!不必留活口,见着就杀!敢坏本王的事,就要有死的觉悟!”
“另外,”谢景逸补充道,眼底的狠戾更甚,“告诉底下人,动作快点!若是让那两人跑了,你们也别回来了!”
“属下遵令!”暗卫统领连滚带爬地起身,不敢有半分耽搁,即刻转身去调派人手。顷刻间,灵犀园内的暗卫、护卫尽数被调走,前院、后院、角门各处的守备瞬间空虚,连汀兰院外最后两名守着的暗哨,也被抽走支援西北的搜捕队伍,整个灵犀园,竟成了一座看似华丽、实则毫无防备的空笼。
而汀兰院内,烛火依旧亮着,温知予正坐在灯下,指尖捏着银簪,在园宇简图上反复核对后角门的路线,菁菁匆匆推门进来,脸上带着难掩的急切,脚步放得极轻,压着声音道:“姑娘,机会来了!谢景逸被那两个行者气疯了,把园里所有的暗卫、护卫都调去西北搜捕了,各处都没人守了,后角门的狼犬也被牵走了,连门口的门闩都是虚掩的!”
温知予捏着银簪的手猛地一顿,抬眸时,眼底映着烛火,没有半分意外,只有一片沉静的决绝与释然。她当即起身,动作利落,从枕芯深处取出叠得整整齐齐的园宇简图,又翻出灶房柴堆下藏的雄黄粉,与备好的粗布农妇衣衫、迷药、干粮一起塞进布包,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别磨蹭,拿上东西,走后角门!今日便是我们脱身的日子!”
菁菁连忙应声,背起布包,跟在温知予身后。两人借着园内树影、廊柱的掩护,一路疾行,脚下的步子又轻又快,不敢有半分停留。行至后角门,果然如菁菁所说,门闩虚掩,轻轻一推便开,门外便是黑漆漆的山林,夜风卷着草木的清香吹来,那是自由的味道。
温知予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灯火昏沉的灵犀园,这座困住她许久的华丽囚笼,此刻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冰冷。她眼底没有半分留恋,只攥紧了菁菁的手,抬脚踏入山林,脚步坚定,再也没有回头。
山林的夜风拂起她的衣袂,前路虽未知,却再也没有桎梏与禁锢。这一次,她终于逃出来了,从此天高海阔,由她自己做主。
夜色漫过山坳,山洞里燃着一簇松明火把,跳动的火光将两人的影子叠在岩壁上,暖融融的,冲淡了连日来的奔波与紧张。白日炸通河道的余悸还在,可望着洞外潺潺的水声,心头又松快不少,沈怀将最后一点麦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块给谢寻。
谢寻接过,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指腹,顿了顿才收回手,就着火光咬了一口,目光落在洞外浓黑的夜色里,沉声道:“谢景逸定然恨极了我们,这次搜捕绝不会善罢甘休,往后的路,危险只会更大。”
沈怀捏着麦饼咬了小口,闻言抬眸看他,眼里映着星火:“兵来将挡便是,总不能看着他再害百姓。”
谢寻却忽然转头看她,眉目在火光里柔和了几分,语气带着不容错辨的坚持:“太险了。不如我自己引开他们,你往南走,找个安稳地方避一避,以你的医术,定能好好活下去。”
他话音刚落,沈怀便立刻摇头,把麦饼往石台上一放,语气执拗:“不行。河道是我们一起炸的,粮食是我们一起分的,要走便一起走,要面对也一起面对,我不会留你一个人。”
她眼底的坚定像淬了光,半点不肯退让,谢寻望着她,喉间轻轻动了动,无奈又心软,唇角勾起点极淡的笑,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自然,带着几分不自觉的宠溺,“倒拿你没办法。”
指尖的温热落在发间,沈怀微微一怔,脸颊悄悄泛了点热,别过脸去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假装去拨弄火堆。
山洞里静了片刻,只有火苗噼啪的声响,谢寻忽然开口,声音轻缓,带着点试探的温柔:“说起来,一路走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你的大名。先前听你偶尔自语似的念过阿辞,便一直这么叫,可总该知道你的芳名,才不算白并肩一场。”
沈怀的指尖顿在火堆旁,火光映着她的侧脸,睫毛轻轻颤了颤。她不能说沈怀,那是沈家独女的身份,只会徒增麻烦,沉默片刻,她抬眸看他,眼底带着点浅淡的笑意,语气软了些:“我姓故,单名一个辞字,故辞。幼时家乡遭了灾,被师父捡回去,便随了师父的姓,师父总叫我阿辞,倒没人再喊我的大名了。”
这话半真半假,师父故侬的姓是真,阿辞的称呼是真,只有身世略作了遮掩,既答了他的话,又护了彼此的秘密。
谢寻默念了两遍“故辞”,眉眼弯得更甚,连眼底的冷意都散了,轻声道:“故辞,很好听。倒是比阿辞多了几分书卷气,配你。”顿了顿,他又抬眸看她,眼底藏着浅淡的期待,“那你的生辰是何时?我竟也从未问过。”
沈怀挑眉,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故意打趣道:“怎么,问我生辰,莫不是要记着给我过生辰?这兵荒马乱的,难不成还能寻到糕点不成?”
谢寻被她逗得轻笑出声,眼底的温柔漫了出来,点头应道:“若是能寻到,自然是要的。即便寻不到,也总要有份心意。”他说着,坦然道出自己的生辰,“我是暮秋十三,你呢?”
“暮春廿五。”沈怀轻声道,指尖拨弄着火堆里的枯枝,火光映着她泛红的耳尖,“倒还差着些日子,怕是今年,只能在赶路中过了。”
“无妨。”谢寻看着她,语气认真,“今年虽仓促,往后总有机会补回来。”
他的语气真诚,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欢喜,沈怀被他夸得脸颊更热,忙低下头去添柴火,指尖不小心碰到火星,轻嘶了一声。
谢寻立刻伸手攥住她的指尖,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被烫到的地方,动作轻柔,语气带着点责备又心疼:“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的掌心温热,裹着她微凉的指尖,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心口,沈怀的心跳悄悄快了几分,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小声道:“没事,一点小伤。”
谢寻却不肯放,依旧轻轻揉着她的指尖,山洞里的火光映着两人交叠的手,松明火把的暖光裹着彼此,外头是风高路远的危险,可这一方小小的山洞里,却藏着独属于两人的温软,像熬过寒冬的第一缕春风,轻轻拂过心尖,甜丝丝的,漫了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