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荒林里的风卷着枯枝败叶呼啸,身后玄清宫弟子与二皇子暗卫的呼喝声、马蹄声步步紧逼,刀光在树影间乍现,惊得寒鸦扑棱着翅膀四散。沈怀与谢寻一路奔逃,肩头的伤被冷风扯得生疼,周身气力几近耗竭,唯有求生的执念撑着脚步不停。
“前面有庙!”沈怀低喝一声,指尖指向林隙间那抹破败飞檐,断壁残垣在夜色里隐约勾勒出轮廓。谢寻不假思索扣住她的手腕,脚下提气,借着树影掩护,拼尽最后气力朝着破庙疾奔。
推开门的瞬间,尘封的霉味扑面而来,庙内蛛网密布,神龛上的佛像蒙着厚尘,角落堆着些干枯稻草,堪堪能避寒。两人反手扣上门闩,又搬过断柱死死抵在门后,扶着墙大口喘气,听着门外的脚步声与呼喊声渐渐远去,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沈怀揉着发酸的脚踝扫过庙内,忽见神龛旁堆着两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行者衣,边角虽磨破却还算完整,还有两顶旧斗笠。“倒是天无绝人之路。”她拿起衣物,“这庙荒废许久了,换上行者衣,比常服更不惹眼,正好扮作云游的行者。”
谢寻颔首接过,指尖触到肩头伤口时,一股奇异的酸胀感忽然从经脉深处涌上来,顺着血液漫遍四肢——不是蚀骨寒毒的刺骨冷意,也不是阴毒的麻刺,似有什么东西在经脉里轻轻搏动,裹着淡淡的暖意,却又捉摸不透。他皱了皱眉,只当是奔逃太过用力,并未深究。
两人借着门外漏进的月光换上行者衣,宽大的粗布掩去原本身形气质,斗笠压得低低的,倒真有几分云游行者的模样。沈怀将常服与随身物件塞进干草堆深处,回身见谢寻倚在神龛旁眉目沉凝,便先开了口:“二皇子与玄清宫,为何偏要揪着我们不放?”
她指尖捻着衣料,眼底满是疑惑:“我不过是行医度日,与玄清宫素未谋面;你行走江湖,也从未与二皇子有过交集,无冤无仇,他们何苦联手布下死局,赶尽杀绝?”
谢寻抬眸,眸色在夜色里深如寒潭。红叶栈的缠斗里,对方招式看似冲着两人,实则每一击都在逼沈怀出手,那淬了阴寒之毒的银针,伤他是假,引她渡气才是真。“二皇子野心昭然,玄清宫肯助他,必是各取所需。”他缓缓道,“只是我听闻西北旱情愈烈,二皇子借着赈灾之名揽权,怕是此事背后,还有别的算计。”
沈怀心头一沉,她行医时曾听闻西北百姓流离失所,原是天灾,如今想来怕是另有隐情。“不管他们图什么,眼下先躲过追杀再说。”她定了定神,“这破庙偏僻,他们未必会搜来,明日一早我们扮作行者,走山间小路往南,避开官道关卡,先找地方暂避锋芒。”
“我这里有易容的脂粉,普通法子,非旁的术法。”沈怀从随身布包翻出一小盒脂粉与眉笔,“早年跟着师父行医学的,遮去原本容貌,混过巡查足够了。”
夜色渐沉,庙外万籁俱寂。沈怀借着月光先为谢寻易容,指尖沾着脂粉,轻轻抹在他脸上,掩去清隽轮廓,添了几分风霜粗粝,眉峰画平,眉眼间的凌厉便淡了几分。谢寻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睫羽轻颤,温热的呼吸拂过脸颊,肩头那股奇异的酸胀感又涌上来,竟奇异地压下了几分蚀骨寒毒的冷意。
轮到沈怀时,谢寻主动接过眉笔,指尖虽生疏,动作却格外轻柔,将她的眉眼画得粗粝,唇色淡去,添了几分少年行者的青涩。两人对视一眼,斗笠下的目光相触,连日的紧绷与狼狈,竟在这破庙里消弭了几分。
干草堆被拢成两处,就在神龛两侧,离得不远。沈怀躺下身,连日奔逃与渡气耗损了不少气力,倦意翻涌,却依旧强撑着留了几分警惕。身旁的谢寻很快没了动静,想来是累极了,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心头渐渐安定,也缓缓阖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沈怀忽然被一阵含糊的闷哼声惊醒。
她猛地睁眼,月光下,见谢寻躺在干草堆上,身体绷得笔直,眉头紧蹙,额上覆着一层冷汗,嘴唇微张,双手死死攥着胸口的行者衣,脖颈微微后仰,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一般,神情痛苦至极。
“言寻?”沈怀慌忙起身蹲到他身旁,轻轻推他,“你怎么了?”
谢寻却像听不见一般,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嗬嗬”声,呼吸似是极为不畅。他此刻无比清醒,能清晰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扼着自己的脖颈,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想挣开、想呼喊,可身体却像被钉住,动不了也说不出话,眼前一片漆黑,唯有窒息的恐惧将他包裹。他浑然不知,梦里的挣扎早已化作真切的声响,在寂静的破庙里格外刺耳。
沈怀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头一紧,指尖抚上他的额头一片冰凉,探他脉搏,却紊乱至极——经脉里的寒毒气息,竟与一股莫名的暖意交织冲撞,搅得他内息翻涌。她想起白日为他渡气时他肩头的异样,抬手凝起一缕温和的灵力,轻轻覆在他的眉心。
暖意触肤的瞬间,谢寻的身体猛地一颤,攥着衣服的手渐渐松开,眉头舒展开来,扼喉般的喘息也渐渐平息,脉搏慢慢恢复平稳。那股在经脉里搏动的酸胀感,被暖意裹着,缓缓沉回深处,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他缓缓睁眼,眼底还带着未散的迷茫与后怕,额上冷汗顺着脸颊滑落,看向沈怀的目光满是茫然:“我……怎么了?”
“你做噩梦了。”沈怀轻声道,抬手用袖角擦去他额上的冷汗,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像是被什么扼住了脖子,喊也喊不出来,我便给你渡了点气,好些了吗?”
谢寻怔了怔,梦里的窒息感还残留在脖颈间,可身体里的紊乱与痛苦却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暖意顺着经脉蔓延,连蚀骨寒毒的隐痛都淡了许多。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好多了,多谢。”
他想不通自己向来浅眠少梦,今日怎会如此失态,更想不通沈怀那缕看似微弱的暖意,为何总能轻易抚平他身体的不适。“快睡吧,明日还要赶路。”沈怀扶着他躺好,为他拢了拢干草,才转身走回自己的草堆。谢寻望着她的背影,月光镀上一层银边,心头涌上莫名的情绪,闭眼后,那抹眉心的暖意萦绕不散,这一夜再无噩梦。
灵犀园主殿内,谢景逸立在沙盘前,指尖狠戳西北地界的几处水源,眼底满是阴鸷的算计。下方跪着几位官员,头埋得极低,大气不敢出。“西北的几处暗河,封得如何了?”谢景逸的声音冷得像冰,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回殿下,已按您的吩咐,派亲兵封锁了所有隐秘水源,只留几处明渠,且每日限量供水,百姓那边……已是怨声载道。”一名官员战战兢兢回道。
“怨声载道才好。”谢景逸唇角勾起一抹阴笑,缓步走下台阶,“天灾本就难测,本王再‘尽心尽力’赈灾,开仓放粮,百姓自然会感念本王的恩德,这天下人心,便尽在我掌中了。”
他抬手捏住那官员的下巴,力道之大让对方脸色涨红:“记住,封水的事,半点风声都不能漏,若是有人敢走漏消息,或是对本王的安排有异议,就地处置。另外,继续派人搜捕那两个逃犯,他们既往西北去了,便让他们尝尝这旱情的滋味,就算不被抓,也得渴死在半路。”
“属下遵令!”官员们连滚带爬地退去,殿内只剩谢景逸一人,他望着沙盘上的西北疆域,眼底满是贪婪的野心。民心、权力,这天下的一切,终究都会是他的。
偏院汀兰居的烛火彻夜不熄,窗纸映出一道清瘦的身影,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