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寻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沈怀的思绪。他抬眼,深邃的眼眸如寒潭,直直望过来,仿佛能洞穿人心。
沈怀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笑道:
“没什么,只是在想,方才侥幸得玉,也算不虚此行。”
她刻意避开敏感话题,却不知这番话落在谢寻耳中,又是另一番思量。
谢寻的指尖一顿,眸色微沉。
他早已察觉沈怀的异常。此女看似灵力微薄,却能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的韧性,尤其是她体内流淌的灵力,纯净得近乎妖异,不属仙门,不属魔道,却带着一种能净化万物的力量。
方才冰潭之下,寒玉引动纯阳灵力,她周身光芒璀璨,这份特殊,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她究竟是谁?为何执意寻找寒玉?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却身怀如此特殊的灵力,背后定藏着秘密。
“能得偿所愿便好。”谢寻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只是此地不宜久留,尽早离开为妥。”
他的话语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照。
沈怀心中微动。
一路同行,此人虽沉默寡言,却总能在危急时刻护她周全。
明明彼此都藏着秘密,互相试探,彼此防备,可不知从何时起,竟生出了一种诡异的依赖。
仿佛只要有他在,再凶险的境地,也能寻得一丝安稳。
偏殿烛火摇曳,将两道身影拉得狭长。暖黄灯光落在温知予苍白的小脸上,衬得她眼底惶然,无处躲藏。
谢景逸缓步走近,玄色锦袍扫过地面,带起一缕微凉的风。他居高临下望着缩在榻角的女子,指尖轻捻腕间玉扣,眼底偏执愈浓:
“温知予,你既入了本皇子的眼,便别再想着逃。”
温知予死死咬着唇,唇色泛白,眼中忍了许久的泪终于滚落,砸在素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抬眸瞪他,声音发颤,却依旧不肯低头:“殿下金枝玉叶,天下女子何其多,为何偏偏为难我一个寻常闺秀?”
“寻常?”谢景逸低笑一声,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与冷峭。
就在这一刻,一段尘封多年的记忆,猝不及防撞进脑海——
也是这样一个冷得刺骨的日子,他还小,因是庶出,在宫中宴会里被嫡兄推搡在地,满身泥污,冻得手指通红,没人敢理,没人敢扶。
所有宫人内侍都绕道走,所有皇子都冷眼瞧。
只有一个小小的姑娘,蹲下来,悄悄塞给他一块温热的糕,用软乎乎的手帕擦他脸上的灰,轻声说:“别哭啦,吃点甜的,就不冷了。”
她没留名,没问他是谁,给了一点暖,就转身跑了。
那一点暖意,是他在冰冷深宫十几年里,唯一一次被人真心待过。
是她。
眼前这个人,温知予。
他找了十几年。
“满殿女子,个个矫揉造作、趋炎附势。”他收回神思,声音压得低沉,“唯有你,敢在文武百官面前直言我性情殊异,敢将我避如蛇蝎。这般清冷傲骨,恰好合我心意。”
他俯身,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算重,却叫人无从挣脱。温知予被迫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没有半分情意,只有掠夺般的占有欲,叫她浑身发冷。
“我不要合你的心意!”温知予用力偏头,拼命挣扎,“我只想陪父亲回府,只求安稳度日,求殿下放过我!”
“放过?”谢景逸眉峰微挑,指尖力道微紧,“我看上的人,从没有放手的道理。温知予,记好你的身份,从今日起,你是我的人。你的命,你的人,都由我说了算。”
话音落,他松开手,直起身,转身走到桌边倒了杯热茶,递到她面前:“喝了。”
温知予别过头,不理不睬,双手紧紧抱膝,将自己缩成一团,满身都是抗拒。
谢景逸也不恼,将茶杯搁在一旁,语气淡了几分,威压却丝毫不减:“你若执意不听话,我不介意让温御史在西北的巡查之路,走得艰难些。”
一句话,正中她最软的软肋。
温知予浑身一僵,猛地抬眼,眼底恨意与绝望交织:“你卑鄙!”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谢景逸神色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乖乖留在我身边,温御史平安,温家安稳。否则,你该知道后果。”
温知予双拳攥紧,指节发白。她太清楚这位二皇子的手段——庶子争储,步步见血,说得出,便做得到。为了父亲,为了温家,她别无选择。
泪水无声滑落,她垂眸掩去所有情绪,声音沙哑不堪:“我知道了。”
见她终于服软,谢景逸眼底戾气稍散,依旧没有半分温和。他抬手一挥,殿外两名宫女躬身入内。
“带温姑娘去偏院安置,好生伺候,不得怠慢,也不准她踏出院门半步。”
“是,殿下。”
温知予被宫女扶起,脚步虚浮,一步三回头望着殿门,眼底全是对自由的渴盼,却终究被现实牢牢困住。她比谁都清楚,从踏入这偏殿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便再也由不得自己。
谢景逸立在原地,望着她落寞背影消失在殿门后,指尖轻叩桌面,眸色沉沉。
他并非一时兴起。温御史手握监察重权,刚正不阿,是朝堂上必须握在手中的力量。拉拢温家,对他争储之路至关重要。而温知予,是拿捏温御史最稳妥的筹码。
更是他记了十几年的人。
夜色愈深,绝望也愈浓。
方才望着她眼底倔强的泪光,看着她清冷眉眼间的破碎,他心口那道早已冻僵的角落,竟莫名松动了一瞬。
那是当年那个小丫头,蹲在雪地里,给他的温度。
他甩了甩头,将那丝不该有的心绪狠狠压下,眼底重归冰冷偏执。
无论为了权势,还是为了那一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动,温知予,都只能是他的。
夜色如墨,皇宫重檐叠嶂,灯火稀疏。
御史中丞温崇山一身素色官袍,孤身立在二皇子偏殿门外,脊背挺得笔直,却掩不住眼底焦灼与疲惫。宫宴散后,他心急如焚,多方打点,才得以深夜求见,只为求回女儿。
殿内烛火昏沉,谢景逸斜倚软榻,指尖把玩一枚墨玉扳指,神色慵懒,眼底却无半分睡意。听闻侍卫通传,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嘲,淡淡开口:“让他进来。”
温崇山快步入内,不及行礼便躬身拱手,声音压着颤意与恳求:“殿下,求您高抬贵手,放小女归家!”
谢景逸抬眸,目光淡淡扫过,语气轻慢:“温大人深夜前来,就是为了此事?”
“是!”温崇山抬首,眼中满是恳切,“小女年幼无知,宫宴之上失言冒犯,臣已严加训斥,愿代女领罪,任凭殿下责罚,只求殿下放她回去!她一介弱女子,禁不起这般折腾!”
“责罚?”谢景逸轻笑一声,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温大人以为,我是在为难她?”
他语气微顿,周身气压骤冷,皇子威压扑面而来:“我留她在府,是抬举她,是给温家颜面。你执掌监察御史,刚正不阿,我敬你三分。可你若不识好歹,执意与我作对……”
话未说完,威胁已明明白白。
温崇山脸色一白,双拳紧握,却不敢有半分忤逆。他深知谢景逸性子偏执狠戾,一旦动怒,温家满门都要遭殃。可那是他唯一的女儿,自幼捧在手心里长大,清清白白,怎能困在皇子府中任人摆布?
“殿下!”温崇山声音发颤,却仍不肯放弃,“小女早已许配人家,久留府中,于她名声有损。求殿□□谅为人父的苦心,放她回去!臣愿辞官,愿交出一切职权,只求殿下成全!”
为了女儿,他甘愿舍弃半生仕途,舍弃所有荣光。
谢景逸眸色微沉,看着这位铁骨铮铮的朝臣,为女儿放下全部尊严,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冻得发抖时,从没有人这样护过他。
从没有。
那点复杂转瞬便被冰冷覆盖。
“许了人家?”他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我看上的人,就算许了天地,也得改。温大人,你辞官也好,放权也罢,都换不走她。”
他缓步凑近,俯身贴在温崇山耳畔,声音低沉冷冽:“温知予,我要定了。你若安分辅佐我,日后温家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若执意阻挠,休怪我不念旧情,让温家万劫不复。”
字字如冰,砸在温崇山心上。
他浑身一颤,踉跄后退,眼中只剩绝望与无力。他望着眼前权势滔天的二皇子,望着这深宫冷寂无情,终于明白——自己根本无力抗衡。
女儿落入谢景逸手中,便是羊入虎口,再无归期。
“殿下……”温崇山声音哽咽,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两行老泪无声滑落,浸湿前襟。
谢景逸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眸色未动,只淡淡挥手:“夜深了,温大人请回。记住我的话,安分,才能保命。”
温崇山僵在原地,良久,才缓缓躬身,行了一记沉重至极的大礼,转身一步步走出偏殿。
夜色寒凉,风吹起他的衣袍,背影萧瑟孤绝。他抬头望向偏院方向,那里住着他的女儿,可他连见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父女相隔一墙,却如隔天涯。
偏院内,温知予坐在窗前,听着院外隐约动静,听着父亲压抑的哽咽,泪水无声滑落,打湿窗沿。
她知道,父亲来过。
也知道,父亲救不了她。
这深宫高墙,这皇子执念,终将困住她一生,也困住整个温家。
夜,更深了。
绝望,也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