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寻顿了顿,脚步微停,侧眸看向她,深邃的眼眸直望进她眼底,一字一句,清晰落下:“你此番前来,根本不是为了什么雪芷草,是为了这谷中的寒玉,对不对?”
沈怀耳尖倏地一热,指尖攥紧了草药,浑身一僵,抬眸时眼底带着慌乱,心头猛地一跳。
他竟看出来了。
她一路刻意掩饰,编出寻药的借口,原以为能瞒天过海,却不想早已被他看穿。一时间,她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承认?便要暴露自己的目的与身份;否认?又显得欲盖弥彰,徒增尴尬。
慌乱之下,她只能强装镇定,垂眸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微哑:“我……”
只一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指尖攥得发白,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谢寻见她这般手足无措,眼底的笑意柔得化开,非但没有半分逼问,反而上前半步,抬手轻轻按住她攥紧草药的手背。他掌心温热,覆在她微凉的指尖上,力道轻而稳,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我没有要怪你。”他声音放得更低,带着山风般清冽却温柔的调子,“你不必紧张,也不必解释。”
沈怀一怔,抬眸撞进他眼底。那里没有探究,没有算计,没有一丝要拆穿她的意思,只有一片沉静的包容,像深潭映雪,明明洞悉一切,却偏偏护着她的窘迫。
“你要寻的东西,我陪你去。”他指尖微微收紧,却不逾矩,只稳稳托着她的手,“不管是雪芷草,还是别的什么,只要是你想找的,我都陪你。你不愿说的,我不问;你需要我做的,我都在。”
一句话轻轻浅浅,却瞬间抚平了她所有慌乱与不安。沈怀鼻尖微酸,心头那点紧绷的防备,竟在他这般温柔体贴下,悄悄松了一角。
就在这时,一阵清风拂过,带着几分清冷的书卷气。
林间缓步走出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月白长衫,手持折扇,面容温润如玉,眉眼间带着几分儒雅笑意,正是许久未见的陆行舟。他立于斜阳之下,衣袂飘飘,宛若谪仙,可那双含笑的眼眸深处,却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
“二位别来无恙?”陆行舟折扇轻摇,笑意温和,“没想到能在此处偶遇,倒是巧得很。”
谢寻眸色微冷,周身气息瞬间变得凌厉。沈怀也暗自警惕,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
陆行舟的出现太过突兀,他身份成谜,立场不明,此前数次相遇,都似有若无地试探,却从未透露过半分底细。
“陆公子,你怎么在这。”沈怀率先开口。
谢寻语气淡漠,“你也来寻寒玉?”
陆行舟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我不过是游山玩水,恰巧路过罢了。倒是二位,目标明确,看来是志在必得。”他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似笑非笑,“只是这苍梧山深处,盘踞着一头修炼百年的冰鳞兽,乃是此地的霸主,性情凶戾,二位可要小心。”
他一语道破前路凶险,却并未出手相助,也未表明立场,只是站在一旁,如同一个旁观者,静静看着他们。
谢寻与沈怀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戒备。
陆行舟这是在提点,还是在挑拨?无人知晓。
“多谢陆公子提醒。”沈怀拱手,语气疏离,“我二人自有分寸,就不劳公子费心了。”
陆行舟也不恼,依旧笑意温和:“既如此,那我便不打扰二位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话音落,他身形一晃,便如清风般消散在林间雾色之中,不留半点痕迹。
谷中冰潭的泠泠声渐响,纯阳寒玉的气息在雾中愈发清晰,沈怀的脚步渐快,谢寻始终跟在她身侧,替她挡开周遭的阴寒戾气,两人一路无言,却心照不宣。
冰潭水汽蒸腾,将寒玉谷笼在一片朦胧的白雾里,脚下冰层滑腻,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
沈怀循着故侬手绘的方位图,目光穿透雾霭,落在潭心那处泛着莹白微光的地方——纯阳寒玉便藏在潭底冰髓之中,那股至寒却蕴纯阳的气息,正源源不断地往她周身钻,引动着体内蛰伏的灵力微微躁动。
谢寻立在她身侧,玄色劲装覆着薄霜,他垂眸望着冰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眼底掠过一丝深思。
沈怀体内的灵力波动愈发清晰,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与这寒玉的气息隐隐相吸,绝非寻常药娘能有。他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身后,周身灵力悄然散开,将周遭刺骨的阴寒挡在三尺之外,语气依旧平淡:
“潭底寒气太重,我下去取,你在此处等着。”
沈怀却摇了摇头,抬手按住他的手臂,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肌肤,心头微顿,随即坚定道:
“这寒玉与我有缘,且我体质特殊,不惧寒潭阴煞,该我亲自去取。”
她知晓谢寻是护着她,可纯阳寒玉需纯阳之体方能引动,旁人即便取到,也难发挥其效,更会被寒玉的至阴之气反噬。她不能让他涉险。
谢寻望着她眼底的执拗,眸色微柔,没有强求,只沉声道:
“万事小心,我守在这里,若有异动,即刻唤我。”
“好。”沈怀应下,抬手将肩上他的外披拢紧,那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与松木香,驱散了潭边的寒意,也让她心头安定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运转体内纯阳灵力,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暖光,纵身跃入冰潭。
潭水冰寒刺骨,寻常人沾之便会冻僵血脉,可沈怀的灵力遇寒则盛,暖光将冰水隔绝在外,她径直往潭底游去。
越往深处,寒气越盛,冰髓层层叠叠,莹白的寒玉被裹在最中央,散发着温润却凛冽的光,与她体内的灵力遥相呼应。
就在她伸手欲触碰寒玉的刹那,潭底冰髓骤然炸裂,巨响震得潭水翻涌,一头通体覆着幽蓝冰鳞、身形如巨蟒却生有四爪的妖兽猛地窜出!
妖兽身躯盘踞如柱,鳞片坚如玄铁,双目赤红如血,腥风裹挟着冰碴与刺骨寒气扑面而来——正是镇守寒玉百年的冰鳞兽,周身散发的凶戾之气,几乎要将潭底冻结。
冰鳞兽巨口大张,尖牙泛着寒光,直扑沈怀而来。沈怀仓促间侧身避开,冰鳞兽的獠牙擦着她的肩头掠过,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肩头衣物瞬间被冻得碎裂,肌肤也被寒气割出细密血痕。
她心头一紧,运转灵力挥出一掌,纯阳之力撞在冰鳞兽身上,竟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连鳞片都未曾撼动半分。
这妖兽常年受寒玉滋养,肉身坚硬如铁,又修得一身冰系妖法,寻常灵力根本伤它不得。
冰鳞兽吃痛,愈发狂躁,长尾横扫,潭底冰石纷飞,化作无数冰刃射向沈怀。沈怀在水中辗转腾挪,纯阳灵力凝成屏障,可冰刃力道极重,撞得她连连后退,灵力消耗极快。
冰鳞兽紧随其后,四爪拍击潭水,掀起滔天冰浪,将她困在中央,吐息间便凝结出数道冰棱,直刺她心口。
沈怀咬牙侧身,冰棱擦着腰侧划过,冻得她经脉发僵,动作也迟滞几分。冰鳞兽趁机巨尾一卷,狠狠抽在她身上,沈怀如遭重击,口中溢出一丝血沫,身形被抽得撞向冰髓岩壁,震得冰屑簌簌落下。
潭面之上,谢寻察觉到潭下异动,眸色骤冷,指尖凝出剑气,却怕误伤沈怀,不敢贸然深入,只能以灵力传音,声音沉稳有力:
“阿辞,稳住!我牵制它,你寻机取玉!”
话音落,数道凌厉剑气穿透冰水,直斩冰鳞兽双目!冰鳞兽怒吼一声,被迫转头避让,双目被剑气扫过,留下两道血痕,凶性更盛。
它放弃追击沈怀,转身朝着潭面冲撞,欲要撕碎谢寻。
沈怀趁机喘息,抹去唇角血沫,目光死死锁定潭心寒玉。
她知道这是唯一机会,强撑着剧痛,运转全身仅剩的纯阳灵力,朝着寒玉冲去。
可冰鳞兽速度极快,不过瞬息便察觉她的意图,猛地折返,巨爪带着冰封之力拍向她后背。
沈怀只觉后背一凉,灵力屏障瞬间碎裂,整个人被拍得砸向寒玉,掌心堪堪触到寒玉的瞬间,冰鳞兽的獠牙已近在咫尺!
生死一线间,沈怀将所有灵力尽数灌注掌心,狠狠按向寒玉!
掌心与寒玉相触的瞬间,一股极致的寒意顺着指尖涌入经脉,随即又化作滚烫的纯阳灵力,在体内奔腾流转。寒玉被引动,莹光大盛,万丈光芒穿透潭水,将整个寒玉谷照得透亮,潭底冰髓尽数融化,狂暴的纯阳之力以沈怀为中心爆发开来!
冰鳞兽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被纯阳之力震得连连后退,身上冰鳞寸寸龟裂,妖力溃散,却仍不死心,拼尽最后力气扑来。沈怀攥紧寒玉,借寒玉之力抬手一挥,纯阳灵力化作光刃,直斩冰鳞兽七寸!
光刃入体,冰鳞兽身躯僵住,赤红双目渐渐失色,庞大的身躯重重砸落潭底,再无动静。
沈怀攥紧寒玉,只觉经脉被一股磅礴的力量充盈,原本滞涩的灵力瞬间畅通无阻,节节攀升,周身暖光愈发耀眼,将潭底的阴煞尽数净化。
她借力往上一跃,破水而出,落在冰潭岸边,掌心的寒玉莹润剔透,散发着温润的光,肩头与后背的伤口,也在纯阳灵力滋养下缓缓愈合。
谢寻快步上前,伸手将她扶住,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肌肤,眉头微蹙:
“可有受伤?”
沈怀摇了摇头,掌心的寒玉还在源源不断地输送灵力,她只觉浑身舒畅,修为精进了一大截,眼底难掩欣喜,却又想起方才的隐瞒,耳尖微热,低声道:
“多谢你。”
谢寻望着她掌心的寒玉,又看向她眼底的光亮,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伸手拂去她发间的水珠,语气带着几分纵容:“取到了便好。”
他自始至终都未追问她为何要寻这寒玉,也未点破她的谎言,只是默默护着她,陪她涉险。沈怀望着他深邃的眼眸,心头那丝依赖愈发浓重,她攥紧寒玉,轻声道:
“言寻,有你在,真好。”
谢寻眸色一柔,正欲开口,雾色深处突然传来一丝极淡的灵力波动,转瞬即逝。他眸色微冷,周身气息骤然凌厉,转头望向谷口方向,却只看到一片茫茫白雾,空无一人。
方才冰鳞兽异动时,他分明察觉到有第三方的灵力在暗中蛰伏,却并未出手伤人,反倒像是在刻意清理谷中的杂障,替沈怀扫清了取玉的阻碍。
是谁在暗中相助?
谢寻心头疑窦丛生,却并未声张,沉声道: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
沈怀也察觉到一丝异样,点了点头,将寒玉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跟在谢寻身后,快步往谷外走去。
残阳如血,将连绵的云台山脉染成一片暗沉的橘红。
沈怀倚在一棵古松之下,气息微定,指尖却仍不自觉地收紧。
方才自寒玉谷脱身,虽得纯阳寒玉、灵力精进,可一路行来,身侧之人的身影,始终让她心头悬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
身旁,谢寻正垂眸擦拭着腰间长剑,动作慢条斯理,仿佛方才潭底与冰鳞兽的恶战、生死一线的险境,于他而言不过是拂去衣上微尘。
他一身玄色劲装纤尘不染,连发丝都未曾凌乱半分,那份从容淡定,绝非普通的江湖游侠所能拥有。
沈怀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他。
自同行以来,她便对这位自称“言寻”的男子存了疑心。
他见识广博,遇事冷静,更可怕的是,他周身总有一股若有似无的压迫感,那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气场。
可他偏生掩饰得极好,眉眼间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温和,让人捉摸不透。
尤其是方才潭底激战,他剑气凌厉、灵力深不可测,远非表面那般简单,这份深藏不露,愈发让她心有戒备。
“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