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雨还在滴滴答答。
雨水顺着叶片成了晶莹落下,如同泪水。
迟夏梦里也在哭,轻轻地蹭着薄秋的手。他因为难受本能地要咬自己的手,只是咬在了薄秋的手腕上,留下深深痕迹。
腕间渗出血液。
薄秋轻轻地拢着迟夏的脑袋,后来又描摹着眉眼,俯身将额头抵在对方手背。
隔天。
迟夏醒来的时候,身上的温度已经不高了。
他思维还带一点点迟钝,隐约记得昨天薄秋说过的话,只是用眼睛找了好久没找到薄秋在哪里。
想了好久他还是爬起来,一点点地打开了门缝偷偷看,在客厅里遇到薄秋。
看到人后,迟夏就栽倒在人家怀里,抬着头扯着薄秋的衣服,扯得皱巴巴的才寻了个合适的动作睡觉。
薄秋让他贴了会,就把人抱起来,立好放在沙发上。
迟夏把手放在膝盖上,也乖乖地没动。
粥放在了茶几上,迟夏被整个人环在臂弯里。薄秋手里拿着一碗粥,勺子放在他跟前看着他说:“吃一点点。”
迟夏咬着手指,哗啦啦掉眼泪。
他蹙着眉咬了勺子,咽了半天没能咽下去,反而推开薄秋去吐了。越来越讨厌食物了。
薄秋抱着说:“是大米,阳光下很好看的那种,透透的。”
迟夏不要吃,就埋在薄秋怀里。
拿了许多食物哄了好久,他才吃了一小口饼干,难受得咬人。
迟夏脸上哭得都是泪,咬着块布料躺在薄秋身上说:“可是我不要活着了。”
薄秋只是把人整个抱着,弧度小小地顺着背部,说:“早餐吃完我们再想这个问题好不好?”
迟夏闷闷地咬着勺子,眼泪一滴一滴地掉。
薄秋只是很仔细地抱着他,顺便还把药都喂了。怀里的人很轻,跟抱着屋子里的玩偶比起来也不会费力气,看起来好像没有抱好,就要坏掉了。
吃了饼干和粥后,迟夏觉得自己都被弄脏了,到处咬,眼泪糊糊的。好久,他仰头说:“可是活着好麻烦。”
薄秋将他湿掉的额发往旁边别了别,动作很轻地擦着面颊上的泪,说:“是有一点点麻烦,但是不能因为麻烦我们就不想要活着了。
世界很好看的,有好多闪闪的宝石。
等长大了我们可以收集世界上最漂亮的宝石,都放在家里。
好多年后,我们带着宝石一起离开。这样后人来挖我们的时候,就会感慨我们有好多世间寻不到的东西,会很认真地研究我们的过往。
而不是连墓碑都没有,火一烧,灰一撒,然后就再也没有存在过。
书上不知道我们来过,后人见不到我们的影子。我们这么好的人,就这样不明不白无声无息地死掉,会很可惜的。”
迟夏听不懂,只觉得薄秋吵闹,咬着对方的手腕哇哇哭了一会,说:“好麻烦啊,我死了你给我埋宝石写史书就好了。我干嘛活那么长,我这么普通一个人,我活好久也是很普通的。”
他埋在薄秋怀里,用特别小的声音一字一字说:“不会有人记得我的。”
薄秋说:“大家都会记得你的。我们都会变成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但是要再长大一点点,再学些东西。慢慢的等到前辈都死光了,我们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了。”
迟夏说:“可是我梦想已经实现了……”
薄秋说:“我都没有看到。你都没有超过我,就还不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迟夏说:“可是你就是比我好。我不要实现梦想,我看到了就好了。”
其实他从没有实现梦想。
他只是看了一眼梦想,看到了成为世界上最好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他看了那个人的一天。
好像也只是普普通通生活。没有一出场就众星捧月,耀眼夺目,吹拉弹唱的,和他从前认识的薄秋也没什么两样。
所以就没有梦想了,反正别人都实现了,他也看到了那样的生活。
这不是他想要的。
迟夏抬头,擦擦泪说:“那你为什么想活着呀……”
薄秋轻轻理着被泪水糊成一团的发丝,说:“因为我活了好久,用了好长的时间才了解这个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我有了自己的梦想,知道要怎样做才能实现,所以不想要去一个新的世界。
死亡万一不是消失得干干净净,那就好麻烦。要是死掉之后我们变成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怎么办?”
迟夏听完,脑子里刚顿顿地把这句话分析完,就放声大哭:“呜哇哇,你讲鬼故事,很吓人哇。”
说完,他松开手就跑。
薄秋是不会讲故事的,每个故事都讲得超烂。
-
两小时后,屋外雨声沥沥。
迟夏自己在那里听录音,听采访,拿别人正经的话把刚刚薄秋讲的鬼话挤出脑子里。
地台上的玩偶都被他堆到了薄秋卧室里,铺上了棉花毯子,整个房间雪白得跟冬天下雪一样,衬得窗外的雨景也像雪景。
他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又开始用手指在窗户玻璃起的雾上画东西。
薄秋来他身边坐着,他也不记仇,就挪了挪给人家让了位置。
只是过了很小的一会,迟夏就眨巴眨巴眼睛看着,然后倒在人家怀里蹭了蹭,不开口,就是眼睛亮亮地看着。
醒来时胡言乱语的话他自己印象模糊,只记得薄秋抱了他,给他讲很一般的故事。
刚刚还哭泣泣地不想活,现在好似也记不得了。
经过一早上的寻寻觅觅,他大致知道了自己哪些声音听不懂,哪些听不见,因而心情也好了许多。
薄秋过去把人整个抱在怀里,贴着额头说:“有没有觉得好一点点?头还晕吗?”
迟夏说:“一点点。”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难不难受。
好像人还是热热的,眼睛也好像有些酸酸的,但是也不会哪里特别不舒服。他不清楚这样是否是已经好了。
薄秋把药给他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还没有好。
迟夏仰着头看着,最后掉了两滴眼泪也还是没有得到同情,把一大堆不明生物的残骸吃掉了。
好苦。
中午的时候,迟夏在一阵阵雷声中找到了薄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