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种子·贫瘠处的根

关键词：女性成长、原生家庭创伤、细节写实、生存韧性、女性身体自主

2003年12月3日，农历十一月初十。

林招娣站在“雅韵”专柜后面，手里攥着一支圆珠笔。笔杆上印着“雅韵商场”四个字，蓝色油墨，写字的时候有点涩。她攥着它，眼睛却看着对面——内衣区入口，一个中年妇女拉着一个女孩走进来。

女孩十五六岁，穿着校服，低着头。她妈拉着她直奔成人最小号区，拿起一件70A的文胸朝她比划。

“这个行不行？”

女孩摇头。

“那这个？”

还是摇头。

她妈不耐烦了：“你到底要什么样的？”

女孩不说话，脸憋得通红。

林招娣看着她们，手里的笔攥得更紧了。她想起七年前。

1996年，她十六岁，也是被人拉着买文胸。拉她的是她妈，供销社的柜台。售货员从柜台底下拽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文胸，全是白的，皱巴巴的。

她妈拿起一件在她身上比了比：“这个吧。”

售货员说：“70A的，最小号了。”

她试了，钢圈卡在肋骨上，勒得喘不过气。罩杯是空的，一动就往上跑。她在试衣间里站了很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是疼，是说不出来的难受。

她说：“妈，勒。”

她妈说：“勒着才能挺。穿穿就习惯了。”

她就穿了三年。那两道勒痕从来没消过，后来变成暗褐色，像胎记。

“哎，小林，发什么呆呢？”王姐叫她，“有顾客来了。”

林招娣回过神，迎上去，是刚才那个女孩和她妈。

“您好，想看看什么样的？”

她妈说：“给她买个文胸，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林招娣看向女孩：“多大年纪？”

“十六。”她妈替她答。

“以前穿过吗？”

“没有，第一回买。”

林招娣点点头，问女孩：“你自己有什么想法吗？”

女孩低头小声说：“不知道。”

“想要有钢圈的还是没钢圈的？”

“有钢圈的吧，”她妈又插嘴，“没钢圈的托不住。”

林招娣从货架上拿下一件70A，递给女孩：“试试这个。”

女孩进了试衣间。两分钟后出来，低着头，脸红得发烫，小声说：“勒。”

她妈说：“新衣服都勒，穿穿就好了。”

林招娣看着她——她用手捂着胸口，不是害羞，是想挡着那两道刚勒出来的红印。

林招娣摸了摸自己锁骨下方。棉布工作服下面，那两道暗褐色的印子还在，二十年了，没消过。

“要不试试这个？”她从货架最下面拿出一件。那是一件70A，钢圈细一点，罩杯薄一点，没那么硬。她前两天刚发现的，压在最下面，落了一层灰。

女孩又试了一次。出来时还是用手捂着。

“还是勒？”林招娣问。

女孩点点头。

“你平时跑步吗？”

女孩愣了一下，点头。

“跑的时候难受吗？”

女孩没说话，但她妈抢着说：“跑步谁不难受？都这样。”

林招娣没理她妈，只看着女孩。

女孩低着头，过了一会儿，轻轻点了一下。

那天晚上下班，林招娣回到地下室，第一件事是拿出红色笔记本。翻开，找到空白页，写：

2003.12.3。今天遇到一个十六岁的女孩，第一回买文胸。她妈给她选的70A，钢圈的，勒。她说跑步的时候难受。她妈说“都这样”。我想知道，是不是真的都这样。

写完，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巴掌大小，塑料皮，封面上印着两只卡通小熊。上个月在夜市买的，两块钱，专门用来记东西。

她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日期：2003.11.15。

那是她开始记录的第一天。那天她也遇到了一个女孩，十七八岁，自己来的，说要“穿着舒服的”，但不知道什么尺码。林招娣帮她量了，是75B。女孩试了好几件，最后选了一件无钢圈的——那种很少人买，积压在货架最底层。女孩穿上后对着镜子照了照，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好看”的笑，是那种“终于舒服了”的笑。

从那天起，她开始记录。

她翻到后面几页：

2003.11.16：两个女孩一起来，都是第一次买。一个选了70A钢圈，因为“我妈说这个好”；一个选了75B无钢圈，因为“试了舒服”。选无钢圈的那个，穿上后照镜子照了很久。

2003.11.18：一个妈妈带着女儿来，女儿十五，挺胖的，要80C。妈妈说“哪有这么大的”，非要拿75B。女儿试了，扣不上。妈妈又说“你太胖了”。女儿哭了。她站在试衣间门口哭，不敢出来。

2003.11.22：一个女孩自己来的，说平时穿75B，但总觉得勒。帮她量了，其实是80A，底围小了。她说“我一直以为是我胖”。说这话的时候她笑了笑，笑得很轻。

2003.11.25：两个女孩聊天，一个说“跑步的时候可难受了”，另一个说“我也是，但没办法”。没办法，三个字，说了两遍。

2003.11.28：一个女孩来退换，说上周买的70A勒得睡不着。换了一件无钢圈的，试了之后说“原来文胸可以这么舒服”。她在试衣间里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

她一条一条往下看。二十七天，记了二十三条。她把本子合上，看着封面上那两只歪歪扭扭笑着的小熊。然后翻开红色笔记本，写：

这些女孩，跟我一样。但我不想让她们跟我一样。

那之后的日子，林招娣变了。

以前午休，她跟苏晓一起吃饭，聊商场的事，聊老家的事。苏晓说想攒钱开个小店，她说“你卖内衣，我就卖衣服，咱俩搭着干”。现在午休，她一个人坐在员工休息室的角落，拿着那个小熊本子写写画画。

苏晓问她：“你天天写什么呢？”

“记点东西。”

“记什么？”

“顾客说的那些话。”

苏晓凑过来看了几眼，皱眉头：“你记这些干什么？又不涨工资。”

林招娣没回答。

苏晓又说：“你天天琢磨这些，累不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