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旧人新局：一个人情与一条路

2023年·二月十七日·石家庄

周六。下午一点半。

林晚星站在石家庄站旁边的上岛咖啡门口。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头发用皮筋扎起来。帆布包里装着红色笔记本和秦老师那本书。

她推开门。暖气扑在脸上，眼镜片上起了一层雾。她摘下眼镜擦了擦，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陈志远。

他比二十一年前老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但坐姿没变，腰板挺直，双手放在桌上。他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领口洗得起了毛球。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招娣？”

“陈大哥。”

他走过来，走到跟前，上下打量她。目光落在她眼角的皱纹、嘴角的竖纹、手上粗糙的皮肤上。

“你瘦了。”

“嗯。”

“坐。喝什么？”

“白水就行。”

他们坐下来。服务员端来一杯白水和一杯美式咖啡。陈志远把白水推到她面前，自己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二十一年了。”他说。

“嗯。”

“你后来给我打过电话吗？我一直等过。”

“纸条洗烂了。号码没了。”

陈志远笑了。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揉皱的纸。

“我后来去六里桥找过你，”他说，“没找到。我心想，这个人情怕是还不了了。”

林晚星没说话。

“你现在在做什么？”他问。

她沉默了一下：“洗碗。商场保洁，一天八十。”

陈志远的手停在咖啡杯上。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同情，是别的什么。

“春芽的事，我听说了。”他说，“赵总跟我提过。”

“嗯。”

“你欠了多少？”

“三百三十七万。”

陈志远没说话。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过了很久，他说：“我认识一个人，可能能帮你。”

林晚星抬起头。

“石家庄有一家内衣代工厂，老板姓孙。他想做一个自己的品牌，找了好几年设计师，没找到合适的。他现在手里有设备、有工人、有供应链，就差一个懂产品的人。”

他看着她。

“你要不要见见他？”

【2002年·北京】

陈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名片上印着：丽人内衣·供应链总监·陈志远。

“我后来去了赵总那儿，”他说，“2003年。从库房搬运工干起。干了十年，做到供应链总监。现在半退休了，给赵总当顾问。”

他看着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去内衣行业吗？”

林晚星摇头。

“2002年那天，你帮我找到那个地址之后，我去了那家工厂。那是一家内衣厂。我干了三个月，不干了。太苦了。后来换了好多工作，都不顺。2003年冬天，我又去找那家厂，想回去上班。结果厂子倒闭了。”

他顿了顿。

“我站在厂门口，想起你。想起你帮我找路的样子。一个刚来北京的姑娘，自己都不知道路在哪儿，还帮别人找。我就想，这个人情我得还。后来赵总的厂招人，我就去了。干到现在。”

他笑了。

“所以你要说谢谢，其实是我该谢谢你。”

【2023年线·石家庄】

林晚星看着那张名片。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凸起的烫金字。

“孙总那个厂，”她说，“能做什么？”

“少女内衣。无钢圈的。”陈志远说，“他看好这个方向，但他不懂产品。之前找过几个设计师，做出来的东西不行。他想要的是那种——让女孩穿了不低头的。”

林晚星的指尖在杯子上停住了。

“他看过秦老师那张图吗？”她问。

陈志远愣了一下：“什么图？”

“2019年林婷拿来谈的那张。秦秀英老师画的。2001年的设计。”

陈志远看着她，目光变了。

“你怎么知道那张图？”

“秦老师是我的老师。那张图，是画给我的。”

陈志远沉默了很久。咖啡凉了，他没再喝。

“那张图，”他终于说，“赵总那里有复印件。原件被林婷拿走了。赵总当时想买，林婷要价八万。赵总没答应，说先看样衣。后来林婷没再来。项目就搁置了。”

“那张图，孙总看过吗？”

“看过。赵总给他看过复印件。孙总说，这个设计如果做成产品，能卖。”

林晚星的手握紧了杯子。

“陈大哥，”她说，“我想见孙总。”

陈志远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边的帆布包上。帆布包拉链没拉好，露出红色笔记本的一角。

“你那个本子，”他说，“还留着？”

林晚星低头看了一眼。那是秦老师送的本子。二十一年了。她把笔记本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陈志远看着那个磨圆了边角的封皮，塑料皮上的裂纹，里面泛黄的纸页。

“你一直在写？”

“嗯。”

“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