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旧人旧约:二十二年前的人情与八万块的设计
2023年·二月十五日·石家庄
林晚星是被手机震醒的。
凌晨五点十分。窗外还黑着,城中村的巷子里传来环卫工扫地的声音,竹扫帚刷过水泥地面,沙沙沙沙。
她摸到手机。三条消息。
第一条,劳务公司:“今日商场保洁七点到岗,早班加十块。”
第二条,周小雨:“姐,我查到一个东西。2019年那份无钢圈方案,林婷报给陆子昂的时候,附了一份设计说明。最后一页写着‘原始设计:秦秀英,2001年’。”
第三条,陌生号码:“招娣,我是陈志远。石家庄丽人内衣的赵总把你电话给我了。你什么时候有空?十几年没见了。”
她盯着第二条消息。秦秀英。秦老师的全名。
林婷知道那份设计是秦老师画的,但她还是拿去谈了。没谈成。然后她把设计卖了。八万块。
林晚星把手机扣在枕头边。坐起来,头有点疼。她穿上羽绒服,走到折叠桌前,倒了半杯凉水,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吃完,她把红色笔记本装进帆布包。推开门,走廊里刘大姐正在刷牙。
“林姐,早。”
“早。”
林晚星下楼,走到铁门前,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陈志远。
她想起2002年正月初七。那天她刚来北京,在六里桥找房子,碰到一个迷路的大哥。他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一张纸条,说找不到地址。她帮他找到了。他说欠她一个人情。她没当真。
二十一年了。
她打了几个字:“陈大哥,我是招娣。周六下午有空。”
发送。
【2002年·北京六里桥】
2002年2月17日,正月初七。
林招娣站在六里桥长途汽车站外面,背着帆布包,口袋里装着一百九十八块钱。刚下车,从湖北到北京,坐了十六个小时硬座,腿是软的,踩在地上像踩棉花。
她只认识一个人——同村一个姐们,在北京一家饭馆打工,给她留了一个地址。她把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丰台区××路××号。她不知道在哪儿。
“姑娘,你知道××路怎么走吗?”
她回头。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她身后,穿着军大衣,手里也拿着一张纸条。
“我也不知道,”她说,“我也在找。”
“你也是刚来北京的?”
“嗯。”
“我也是。从东北来的。”
“要不咱俩一起找?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她犹豫了一下。母亲说过不要跟陌生人说话,但这个人看起来不像坏人。
“好。”
他们沿着马路走,问了三个人。第三个人说“坐公交车,三站地”。上了车,投币两块。她口袋里只有一块五的零钱,男人帮她付了五毛。
“谢谢。”
“没事。欠你一个人情。”
她没当真。
三站地后下车,又走了二十分钟,找到了那个地址。男人也找到了他要找的地方。
分开的时候,男人说:“我叫陈志远。你呢?”
“林招娣。”
“招娣?”他愣了一下,没多问,“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打我电话。”他掏出一张纸,写了一个号码递给她。
她把纸条装进口袋。后来洗衣服时泡烂了。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这个人了。
【2023年线·石家庄】
上午九点,商场三楼。
林晚星握着拖把,在内衣区旁边的过道拖地。经过“雅韵”专柜——logo换了,从玫红色变成金色,柜台上摆着今年的新款,无钢圈的占了一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陈志远回消息:“周六下午两点,石家庄站旁边那个上岛咖啡。你还认得我吗?”
她打了两个字:“认得。”
下午三点,保洁休息室。
林晚星坐在角落的塑料凳上,吃午饭。馒头,榨菜,热水。刘大姐坐在她旁边,今天带的是煮鸡蛋,两个。
“林姐,给你一个。”
“不用。”
“拿着。我看你天天吃馒头,营养跟不上。”
刘大姐把鸡蛋塞到她手里。鸡蛋还是温的。
“谢谢。”
她剥开鸡蛋壳。咬一口,蛋黄有点干,噎得慌。
“刘姐,你来石家庄多久了?”
“三年了。之前在北京,后来厂子倒闭了,就来这边了。”
“在北京干什么?”
“服装厂,缝纫工。干了八年。”
林晚星看着她。刘大姐五十多岁,手上有老茧,指甲剪得很短。
“林姐,你呢?你以前干什么的?”
“做内衣的。”
“做内衣?在厂里做?”
“自己开过公司。”
刘大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那你怎么……”
“破产了。”
休息室很安静。
“没事,”刘大姐说,“活着就行。”
林晚星点点头:“活着就行。”
晚上,出租屋。
林晚星坐在床边,翻开红色笔记本。找到昨天写的那页:“这算不算,做成了一半?”
她拿起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2023年2月15日。周小雨查到,林婷报给陆子昂的方案里,写了‘原始设计:秦秀英,2001年’。她知道是秦老师画的。卖了八万块。”
她想起赵总说的那句话:“她说这个设计一定能成。让我先备料,等她消息。我等了三个月,她没来。”
林婷没做成。但她也没让秦老师的设计做成。
手机震了。周小雨:“姐,林婷在北京。你要不要来找她?”
她想了想:“不去。”
“为什么?”
“还没到时候。我没有证据证明她偷了秦老师的设计。周小雨的证据只能证明她在春芽的事。秦老师的事,我需要更多证据。”
“什么证据?”
“秦老师画那张图的时候,有没有人知道?那张图现在在哪里?”
周小雨沉默了很久:“姐,我去查。”
“别。你先把春芽的证据整理好。秦老师的事,我自己来。”
“你怎么来?”
“我周六去见一个人。他可能认识秦老师。”
“谁?”
“陈志远。”
林晚星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秦老师纸条上的那行字:“如果没做成,现在还能做吗?”
她坐起来,拿起红色笔记本。翻到2002年那页:“总有一天,我会让那些女孩不用再低着头走路。”
翻到2023年那页,她拿起笔,写:
“秦老师,你问我现在还能做吗。我不知道。我欠着三百三十七万,在石家庄洗碗,一天八十。我没有钱,没有人,没有资源。我只有一个红色笔记本,一本你寄来的书,一件陈雨的样衣。
但我今天在商场里,看见一个女孩站在镜子前,抬起头,笑了。她穿的那件内衣,是无钢圈的。不是我的牌子。但和我想做的,是一样的。
你没做成。我也没做成。但有人做成了。”
她合上笔记本。
躺下来。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
她想起2003年除夕。那天她收到家里的电报:父亲病重住院。她把刚领的工资全部寄回去——八百块,一分没留。除夕夜,地下室只有一碗泡面。她坐在床上,含着一颗水果硬糖。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六个字:“我要做点自己的事。”
二十一年了。她做了。做成了春芽,年营收三亿。然后失败了,破产了,欠债了,从北京漂到石家庄,从老板变成洗碗工。
但她没停。
窗外,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但后天,她要见陈志远。二十一年前,她说“我没当真”。二十一年后,她想问问他:你还记得那个欠你的人情吗?
【2003年线·北京】
2003年11月18日。
林招娣从商场下班,刚进地下室,就听见走廊里有人喊:“305的林招娣,电话!”
她跑出去。看门的老大爷捏着张纸条:“你老家打来的。”
按纸条上的号码拨回去。长途,一块五一分钟。拨通,那边接起来——是隔壁王婶。
“招娣啊,你爸住院了,脑梗。你妈让给你打电话,叫你寄钱回来,两千。”
林招娣握着听筒,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