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未竟的答案:秦老师的问题与周六的约定
2023年·二月十五日·石家庄
林晚星是被手机震醒的。
凌晨五点十分。窗外还黑着,城中村的巷子里传来环卫工扫地的声音,竹扫帚刷过水泥地面,沙沙沙沙。
她摸到手机。屏幕亮光刺进眼眶。
两条消息。
第一条,劳务公司:“今日商场保洁七点到岗,早班加十块。”
第二条,陌生号码:“招娣,我是陈志远。石家庄丽人内衣的赵总把你电话给我了。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十几年没见了。”
她盯着这条短信。陈志远。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头边。坐起来,头有点疼。昨晚没睡好,那个梦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都摸到脸上的泪,翻个身又睡过去,又梦到那个货架,那个女孩,那个笑容。
她掀开被子。羽绒服搭在床尾,袖口磨出的白茬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穿上,拉链拉到脖子。下床,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走到折叠桌前,拿起暖壶,倒了半杯水。凉了,但能喝。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馒头,咬了一口,硬,得就着水咽。
吃完,她把红色笔记本装进帆布包。手摸到笔记本的塑料皮,裂开的那两道口子硌着手指。
推开门,走廊里有人在刷牙。水龙头哗哗响。她走过去,站在旁边等。是刘大姐,住隔壁的,也在商场做保洁。
“林姐,早。”
“早。”
刘大姐漱完口,端着缸子走了。林晚星把漱口杯放到水龙头下,凉水冲在手上,骨头缝里都是冷的。洗完脸,她对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看了一眼。玻璃上照出一个人影——灰白的头发,凹陷的眼窝,羽绒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她移开视线,下楼。
走到那扇铁门前,她停下来。从帆布包里摸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陈志远。
她想起2002年正月初七。那天她刚来北京,在六里桥找房子,碰到一个迷路的大哥。他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但他找不到。她帮他找到了。他说欠她一个人情。她没当真。
二十一年了。
她打了几个字:“陈大哥,我是招娣。周六下午有空。”
发送。
然后把手机装进口袋,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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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商场三楼。
林晚星握着拖把,在内衣区旁边的过道拖地。拖把划过地砖,留下一道水痕。她推着水桶往前走,经过“锦瑟”专柜,经过“雅韵”专柜——雅韵还在,但logo换了,从玫红色变成金色,货架也换了,从白色变成原木色。
柜台上摆着今年的新款。她看了一眼——无钢圈的占了一半。
她继续拖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她掏出来看。陈志远回消息了:“周六下午两点,石家庄站旁边那个上岛咖啡。你还认得我吗?”
她打了几个字:“认得。”
发送。
把手机装进口袋,继续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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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锚点:2002年的地图】
2002年2月17日,正月初七。
林招娣站在六里桥长途汽车站外面,背着帆布包,口袋里装着一百九十八块钱。
她刚下车。从湖北到北京,坐了十六个小时的硬座。火车上没吃东西,只喝了两杯水。下车的时候腿是软的,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
她站在车站外面,看着满街的人和车。北京的二月比湖北冷多了,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她缩着脖子,不知道该往哪走。
她只认识一个人——同村的一个姐们,在北京一家饭馆打工,给她留了一个地址。她把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丰台区××路××号。
她不知道丰台区在哪儿,不知道坐什么车去。
她站在路边,看着公交站牌。站牌上写满了线路,每一站的名字她都不认识。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没找到那个地址。
“姑娘,你知道××路怎么走吗?”
她回头。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她身后,穿着军大衣,手里也拿着一张纸条。
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条,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纸条。两个地址不一样,但都在丰台区。
“我也不知道,”她说,“我也在找。”
男人看了她一眼:“你也是刚来北京的?”
“嗯。”
“我也是。从东北来的。”
她没说话。又看了一遍站牌。
“要不咱俩一起找?”男人说,“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她犹豫了一下。母亲说过,不要跟陌生人说话。但这个人看起来不像坏人。他穿着军大衣,背着蛇皮袋,鞋上全是泥,和她差不多。
“好。”
他们沿着马路走,问了三个人。第一个人摇头,第二个人指了一个方向,第三个人说“坐公交车,三站地”。
他们上了公交车。投币,两块。她口袋里只有一块五的零钱,男人帮她付了五毛。
“谢谢。”
“没事。欠你一个人情。”
“什么?”
“你帮我找路啊。这个人情我记着。”
她没当真。
三站地后下车,又走了二十分钟,找到了那个地址。男人也找到了他要找的地方。
分开的时候,男人说:“我叫陈志远。你呢?”
“林招娣。”
“招娣?”他愣了一下,没多问,“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打我电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写了一个号码递给她。
她把纸条接过来,装进口袋。
后来她没打过那个电话。纸条在口袋里揣了三天,洗衣服的时候忘了掏出来,泡烂了。
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这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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